黛玉拨珠的手一顿,脸颊微红,佯怒道:“小蹄子,你满嘴胡吣什么!我不过是觉得岳飞,大概就长那样才画的。与他何干?”
“眼见姑娘就要及笄了,也不知张解元花朝那日,会不会上门求亲呢?”晴雯笑嘻嘻地道,“反正‘居正取林潇湘’的话,京中半数人都知道了,就看‘居正’其人,何时兑现承诺了?”
提到求亲的事,黛玉羞得耳根都红了,把算盘提起来一拍,轻斥道:“再浑说,仔细你的皮!”
两人笑闹了一会儿,有个皮肤较深的中年文士要买书。
晴雯忙去招呼客人了,那人翻看了书架上的新书,看到后面的岳飞绣像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自言自语道:“呢幅绘影,神肖阿熊噃!”
“您说什么?”晴雯眨了眨眼。
“哦,我要买这本书!”那人转换了官话,给了银子,笑道,“我方才说这丹青中人,长得像我友人之子阿熊。”
黛玉打量了他一眼,猜测道:“先生莫非是广府人?”
那人眼眸一亮,点头道:“是,我是南海县人,转眼离乡已八年了。”
黛玉想到寻常商旅,无法滞留京城八年,只有考中进士,留京为官才能长居。
嘉靖朝广东籍的官员着实稀少,黛玉也没什么印象,只是好奇地问:“贵友人之子,真如画中所绘的么?”
那人点头道:“是呀,他头骨隆起,双眸炯炯如电,就是这副模样。都说熊罴叶梦贵不可言,他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。”
“他……莫非名叫叶梦熊?”黛玉讶然道。
“姑娘猜得对,他就叫叶梦熊,今年才十三岁呢,虽不如画像中的岳帅老成,但骨相五官神态一模一样呢!”
黛玉心下一惊,不由咬紧了下唇,她怎么会梦见叶梦熊?
那个平定哱拜之乱,勒石贺兰山的兵部尚书叶梦熊?
这样一想,那眼前这位中年文士的身份也大概猜得出了。
他就是监察御史何维柏。因上书劝谏嘉靖帝停止征讨安南未果,不久之后就称病辞官归乡。而后成为了叶梦熊的老师。
何维柏离开后,黛玉还在想叶梦熊的事。叶梦熊这个人发迹极晚,到嘉靖四十四年才中进士,分明是文人,最后却是以武将功勋留名青史。
说来,他算得上是张居正的政敌之一。当初隆庆年间,叶梦熊做御史时,以敌情叵测为由,反对朝廷受降封贡,忤逆当权的高拱与张居正,被贬黜外放。
而张居正当国时,推行一条鞭法,有的地方官不顾实情,丈量苛刻,叶梦熊不愿作伪贪功,认为此乃媚上害民之举,抗言反对,又被上官罚俸。可以说,江陵秉政的十年间,叶梦熊在仕途上都是不得志的。
直到张居正去世后,叶梦熊才凭借政绩和出色的军事才能,步步高升,平定叛乱,巩固西北边疆。
黛玉也是奇了怪,好好的梦见他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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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明天就是秘密订婚+及笄了,本章首次提到男二叶梦熊,他有一首诗《平朔方勒石贺兰山之作》在平定哱拜之乱后,于贺兰山刻石记其平叛之功。《满江红》里有一句:“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”可以说他实现了岳飞的梦想。所以安排黛玉在绘岳飞像时,梦见了未来的他。而《满江红》首次收录就是在徐阶汇编的《岳武穆遗文》中,巧了吧不是。先梦龟后梦熊,陆绎其实算男三哦,毕竟被张哥圈死在友谊界内,黛玉不知道他的心意,但文武双全的叶梦熊不一样,那是真的让黛玉动过心的。正式登场要在十年后了。
1、徐渭的《岳公祠》全诗:墓门朱戟碧湖中,湖上桃花相映红。四海龙蛇寒食后,六陵风雨大江东。英雄几夜乾坤博,忠孝谁家俎豆同。肠断两宫终朔雪,年年麦饭隔春风。
2、王之春《椒生随笔》称杨继盛“文章为忠节所掩,甚至有人谓公不工诗,或谓公临刑诗二首已足千古,他作均可置之。余每读公诗集,中多清绝语句”。
第91章 花朝缘定
正月二十一日, 朝廷开印,百官上朝。工部尚书顾璘因诸事繁杂,不比其他官吏清闲, 在部里安排事宜,忙到天将夜了才下值。却在宣武门外,看到一袭青衫的张居正, 冲自己长揖及地的身影。
顾璘见到他很高兴:“阿正,工部采买的书已经到位了,你的良策让工部旗下的都水清吏司受益无穷啊,他们看了《河运差役新法》都大开眼界,知道该怎么统筹财用,转运漕粮、工料了。”
张居正谦逊一笑, “今日特来请伯父, 去天意坊小酌一杯。”
“好啊。”顾璘含笑答应, 转头吩咐长随回家告诉一声, 又对张居正道,“最近你常跟陆绎同出同入, 到没怎么上家里来了。我们爷俩也有日子没谈天说地了。”
天意坊的王老板是金陵人, 顾璘常来照顾他的生意。正月年节未完, 酒楼门可罗雀,尚无客至。意外看到老主顾光临, 王老板忙热情地将人请进了二楼清幽的雅间,亲自负责介绍菜品酒水。
酒菜很快上齐,王老板告退,张居正还特意嘱咐他,勿让闲杂人等上来打扰。王老板连忙答应,亲自在楼下守着。
烛光潋滟, 酒过三巡,二人谈兴渐浓,张居正这才告知了来意:“顾伯父,居正冒昧相邀,非为请业,实为求聘令嫒明珠。”
虽说迟早要听这番话,但顾璘还是不免微讶,他端坐如钟,脸上带笑,眉峰微聚:“阿正,我还以为你要到甲辰登科后,再开这个口。眼下林娘还小,春闱尚早,你功名未定,何言婚娶?”
他指尖轻点扶手,莞尔一笑,“京华冠盖如云,多少簪缨子弟,近来踏破寒舍门槛。莫非让阿正心急了?”他提壶为张居正斟满一杯酒,“不急,我会让林娘在家多待两年,这期间绝不轻许他人。”语气中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但“绝不轻许”并不意味着“绝对不许”。
张居正不希望婚事有任何阻滞,他从容直身,目光清朗:“居正深知,功名似浮云,然情意坚如磐石,岂能待价而沽?今日愿剖诚心于大人座前。”
他稍顿,气息沉稳,“居正虽出身贫寒之家,陋室苦读,幸得贵人扶携,也非无所凭依。蒙夏阁老青眼,曾言:‘顾家养女才高貌美,子若求凰,老夫愿为执柯之使’。”
顾璘眼中精芒一闪,似深潭微澜:“哦?他何时说的?”
“去年我协佐夏阁老完成漕粮改折银钞,阁老亲口许诺的。”张居正提起筷子,搛了一片羊肉至顾璘碟中,“翰林院侍读学士徐公闻之,亦欣然愿主婚仪。早前大人婉辞数家显贵,盖因小侄深知,非同心之木,难荫后世之林。”他的话如蜘蛛织网,悄然将顾璘,也纳入同谋之列。
顾璘放下筷子,指节无声轻叩桌案,沉吟道:“纵有贵人扶持,一则京居不易,二则江陵路远,将来宅第何安?林娘自小娇养,十指不沾阳春水,岂可让她屈居蓬荜?难不成你眼下就想动用,存在我这里的四千两银子,在江陵起造房屋了么?”
“其实我做了两手准备。”张居正唇角微扬,自袖中取出一纸墨痕犹新的地契:“大人明察。我酬俸优厚,润格不菲,累积浮财已有千余两,早去信给祖父,江陵张家新宅选址城东向阳处,下月将破土兴工。居正非敢夸富,只求令嫒栖身江陵时有竹影当窗,落笔有清风盈袖。一应家私都会合着地步,打就床几椅案。而且新房院落与主宅之间有百步阆苑相隔,林娘爱清净,婚后也不必常与愚兄弟姻亲往来。”
他目光温润,又添补一句,“至于京城居所,居正想定在纱帽胡同,邻灯市口大街处的三进院落,与顾府相距二十丈,与皇城东角门也仅一箭之遥。小侄如今未得官身,劳请伯父动用那四千两,以您的名义购入,以免二十年后,屋价涌贵万金难买。”
顾璘捻须,面上的那一层凝重,终如薄冰初裂,只是仍有一丝犹豫:“置房舍的事,就按你说的办,既然你思虑周详打算长远,何不待两年后金榜题名,再议花烛,到那时锦上添花岂不更好?”
张居正闻言,忽而起身深深一揖,肩背挺直如松:“大人!居正寒窗十载,六亲无靠。唯恐一朝侥幸登科,身似孤鸿飞入利网,被各方势力所缚,徒然辜负了与林娘的旧约!”
他抬眼,目光如星火,对着顾璘直剖心迹,“若待他年杏榜题名,恐花轿未发,官媒已塞途。”他顿了顿,有些不好意思地道,“北宋蔡卞弱冠登科,时丞相王荆公当国,榜上见其姓名,归语夫人,谓当得此人为婿。即以女妻之。顾伯父就不怕我登科后,被人榜下捉婿了?”
顾璘闻言哈哈大笑,“你说得也不错,六部堂官中也有不少人,打听你婚配与否的,只是你小子会躲,不在陆家就在夏家,他们有心为女儿求配,也不敢登门。”
张居正再次拱手道:“小侄非贪图燕尔之乐,唯恐良缘错付,故斗胆恳请伯父,许我以草木之诚,先与林娘定下白首之约,待来日龙门跃起,再报深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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