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中一时寂然,唯闻注酒入杯的清凌水响,如低低絮语。顾璘放下酒壶,凝视张居正良久,眼中的怀疑审视渐次融化,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。
他缓缓起身,将手中酒杯递给张居正,欣然道:“老夫半生阅人,如你这般智勇兼全、情深义重的少年郎,实属罕见。”他忽而朗声一笑,伸手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,“允你了——先定亲!”
两人目光于烛光中交汇,酒杯相碰,映出彼此眼底的笑意。
正当顾璘以为要事已毕,只等黛玉及笄那日,夏阁老登门保媒。没曾想,张居正面容一肃,从怀中取出几分劾奏文书的抄本,递到了他手上。
看着抄本上,却都是弹劾自己督工显陵时,供应匮乏、工费虚耗、规制不合等事,顾璘不由皱眉道: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陆炳在被您拒绝结亲后,指使御史杨行中、给事中张良贵等人交章弹劾您的奏本。在我向陆绎承诺这两年内,不会向顾府求亲后,陆炳才派人从文渊阁撤回奏本,此为夏阁老摘略誊抄下来的。”
张居正扬起脖子,呷了一口酒,面露不虞之色,“如若定亲之事,公之于众,必然会遭至陆炳的阻挠,恐怕于林娘声誉不利。”
顾璘将手里的抄本,猛地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啪”响,声音因郁愤而略显沙哑:“我又不曾怕他,此等不实弹劾,最多将我外贬下迁,还不足以令我改变主意。”
他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杯中残酒轻晃,“哪有婚聘之事私下偷着进行的?难道一应亲友都不相告?没这个道理!”
张居正眸光一沉,缓声道:“伯父勿恼,按户婚律,凡嫁娶必须经由媒妁,写立婚书,纳征送聘,即视为婚约成立,这个可以在吉日良辰公开进行,但必须在陆家人面前混淆视听……”
顾璘听得他一番耳语,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早春二月春风渐暖,催开了枝头的姹紫嫣红。新柳垂金,拂过碧水潺潺的湖面,各色鲜花在墙头院内争相竞美,灿烂如锦。芬芳的气息,让蛰伏了一冬的人熏然欲醉。
十二日,花朝之期,顾府花园中百花绽放,满庭芳菲。今日也是尚书顾璘爱女林姑娘的及笄之礼,顾璘之妻庄夫人也从金陵赶来,特为女儿绾发簪笄。
黛玉坐在妆镜前,微垂螓首,鸦青长发如流瀑倾泻,任庄夫人十指翻飞,给她绾了一个层叠如云霞的朝云近香髻,这种仿唐的发髻繁复美丽,适合搭配珠翠步摇。
及笄之礼初为周制,曾流行于汉唐之际,今时势微,士林之女婚前亦不行笄礼,仅为十五生日之庆。但顾家簪缨世族,金陵大家,还是参考朱熹《纂图集注文公家礼》中所载士庶礼仪范本,为观礼嘉宾还原了及笄之礼。
“三加”礼成,此时站在厅中少女,身姿纤袅如娇花嫩柳,面容柔美如含露新荷。乌云叠翠的发髻上,花蝶纹嵌宝衔珠的头面,更衬得她秀颈光洁,肤白胜雪。
黛玉在众人面前徐徐抬眼,眸光清亮流转,恰似春溪映日,蕴着待字闺中的娇羞,奇花初开的艳光。简直令窗外阶下,妖桃艳李都黯然垂首。她看向张居正,想起晴雯打趣自己的话,心中也在隐隐期待,他会提前两年向顾家提亲。
满堂宾客贺声盈耳,顾璘立于主位,抚须含笑,勉励掌珠,眼中欣慰如春阳融雪,尽显拳拳爱女之心。
陆绎捧着一个紫檀嵌螺钿匣,见其他长辈皆未动,正犹豫该不该第一个冒头送上贺礼。
谁料一声清朗笑语自堂下响起。
“林小姐芳辰,张某谨以此印为贺。”从来处世低调,不争人先的张居正,竟率先越众而出,一身青缎澜衫,衬得他身形挺拔如修竹。
他行至黛玉面前,深施一礼,自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印盒,置于掌心奉上,“印文‘潇湘安澜’,乃居正亲刻。石虽陋,愿伴小姐墨香;刀虽拙,聊寄冰心一片。望小姐芳华百年,如春时海棠,清艳无双。”他语声诚挚,目光专注凝望着黛玉,仿佛庭前万千春色,皆凝聚于她芳容之上。
此时的陆绎锦袍玉带,比往日更显丰神俊朗,他极目窥望,只见那盒中躺着一枚莹润白玉小印,不过一寸见方,无甚稀奇。
黛玉双手接过方印,指尖拂过白玉,顿时触手生温,上面四字雕工虽朴,却自有一股清逸风骨。
她抬眸望向张居正,眼底清波微动,似有细碎春阳落入其中,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多谢张解元匠心独运,此印甚得我心。”
“正哥好巧思!”陆绎不甘人后,托着一方紫檀嵌螺钿匣,含笑步至近前。
他将匣盖轻启,内里红绒之上,静静卧着一整副十八件金镶玉头面,分心上精雕展翅青鸾,口中衔有一颗水滴状的碧玺,光华内敛,贵气天成。“此物乃家母许婚之日,祖母所赐传家之物。”
陆绎双手奉上,目光灼灼,直落黛玉面上,“鸾鸟凌云,碧玺凝春。此为慈孝献皇后赐予我祖母之物,家母珍藏数载,嘱我转赠林小姐,愿此首服为小姐笄礼添彩。”他语带深意,姿态雍容,那头面上流转的宝光,映得他一身矜贵。
黛玉微讶,不由与父亲对视一眼,袖手不接,若她在及笄礼上,收了陆家的传家宝,出了这个门,她可就是陆家的儿媳了。面上笑意虽温婉,眼底却如隔着一层朦胧春纱,不似方才接过印章时,那一瞬的清亮。
顾璘面色未改,悄悄向夫人使了个眼色。庄夫人会意,上前一步,双手捧住紫檀嵌螺钿匣,顿感沉重。
她垂目凝视贵宝,仿佛在欣赏一般,而后将紫檀嵌螺钿匣退还,温声笑道:“陆公子厚意,令堂慈怀,顾府愧不敢当。明珠美玉、赤金宝石,诚为世间重宝,更何况是太后所赐,更是贵不可言,照夜之辉可夺星斗。然我夫君平生所守者,唯冰心霜操而已,常言君子之宝在廉不在璧。今若纳此琼瑶,则失顾门之宝矣。”
站在一旁的陆炳,不由皱眉,这位庄夫人看破了陆家的用心,在笑谈中偷换了概念,将送给林姑娘的及笄礼,说成给顾璘的贿赂。当众言表明态度,树立了“以廉为宝”的清官形象,陆家也不好再坚持相送了。
“犬子无状,惊扰贤伉俪了。”陆炳与顾璘的目光悄然一碰,似有电光一闪,复又归于春水微澜。他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质晶莹的玉镯,递给陆绎,“这才是给林小姐的及笄礼。”
陆绎只得将紫檀嵌螺钿匣收回,交给父亲,再将玉镯捧到黛玉面前。庄夫人见多识广,一瞧这镯子光泽新亮,不似有包浆的明润,价格亦是不低。但到底是新物件,又是单只,没有特殊含义,便替黛玉大方收下了。
陆炳对黛玉拱手笑道:“林娘今日加笄,欣逢芳辰,云鬓初绾。愿如此白玉,冰心独抱,我陆家恭待你凤鸣之期。”
所谓凤鸣之期就是成婚之时了,只是此话落在黛玉耳中,不似祝福之语,反有威胁之意。
张居正冲陆绎笑了笑,恭维的话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阿绎这枚无瑕玉镯,也可世代传承,相较之下,我的顽石陋刻,不过萤火之光。”
陆绎心中庆幸,父亲做了两手准备,不觉唇角笑意更深,如暖玉生晕:“正哥何必自谦?金石之契,岂在贵贱?”
两人言语间暗藏机锋,面上却维持着和煦春风,毕竟今日是同窗林潇湘的好日子,要争风吃醋也不在今时。
张居正不禁暗笑:金石之契,是你亲口说的,将来可不要后悔。
旋即,二人默契上来,同时转向黛玉作揖,齐声道:“今朝及笄之庆,桃李正茂,兰蕙方妍。惟愿林小姐韶华永驻,德容日新。”
顾璘抚须大笑,目光扫过二人:“哈哈,好!多谢祝福!诸君厚意,小女心领。” 他伸手轻抚黛玉的肩,满目慈和。
此时,王世懋悄悄行至前列,身后两名小厮抬着一张古琴。那琴身为凤势式,龙池内刻有腹款,题“开元三年雷威制”,其木纹理深峻,隐隐透出岁月的幽光。
陆炳亦是识货之人,这可是唐代斫琴大师雷威所制的名琴,据说江南金石藏家,愿意以百亩良田交换一把唐琴,没三百两拿不下来。没曾想,除了张居正外,这个王世贞也是个执着人物,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“林老师,”王世懋声音细如蚊蚋,“这是……家兄托我送来的贺礼。此唐琴名唤‘江汉朝宗’。兄长说,他自知从前唐突,今日不敢登门相扰,唯有此琴,或能与小姐清韵相和。”
黛玉眸光微凝,落在那张古意盎然的琴上,轻拂了一下琴弦。她的确喜欢这把唐琴,其声如春涧泠泠,又似轻击玉磬,清越彻云。
她默然片刻,抬眼望向庭院深处:“烦请转告令兄,唐琴清音,林娘心领。据我好友项元汴提及,他购买唐琴天籁,耗资百两以上。王家这把琴是王大公子艺林猎珍得来,虽只花了八十两,从姑苏没落世家子弟手中购得。可八十两足够在苏州换一套宅院了。承蒙厚贶,顾家不敢收纳。”她语意婉转,娓娓道来此琴的来历,亦如琴音余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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