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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141)

  嘉旺应诺,取出怀中誊写工整的礼单,再次低声核对:“纳征正礼:计十二仪,合“六礼双全”之数。聘金:双十圆满,赤金锭二十两,白银二百两。衣饰:织金纻丝袍料四匹,遍地金妆花缎二匹,鎏金点翠衔珠凤簪一对,白玉螭龙佩一副。礼器:官窑甜白釉合卺杯一双,填漆戗金聘礼盒一对。活牲:朱缨系颈活雁一对,鹿鸣之喜鹿脯双蹄一对。食礼:红绢封口,闽粤春贡龙眼荔枝干果四篓,节节通顺春笋、莲藕时鲜四担。囍字封坛细瓷绍兴女儿红八坛。”说完又补充了一句,“就只差活雁,没摆在明面上了。”

  张居正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,按《礼记·士昏礼》所记,纳采问名当用活雁为贽,取其顺阴阳往来、守坚贞节义之意。

  只是这一双活雁无可替代,又很扎眼,不宜出现在众人眼目中。

  所幸他早有后手,半月前已亲自出城,猎得雄雌活雁一双,秘密养在南郊的农家后院,只待出城路上避过陆家耳目,便悄然取来,补全大礼。

  “无妨,按计行事。”张居正宽慰嘉旺,随即又叮嘱,“另外夏小姐的‘添妆’之礼,更要稳妥,不能出任何纰漏。”

  嘉旺会意,指着旁边几辆青幔覆盖的马车:“张先生放心,三十六抬‘添妆’都在这里了,万无一失。毕竟是要带去龙游的,都捆扎好了,用防水油布盖着呢!”

  张居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此时,门外传来哒哒蹄声,并轿子起落的轻响。杨继盛一身红袍从马上下来。一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,稳稳停在院门口。

  轿帘掀开,一人缓步而出,正是当朝首辅夏言。今日休沐,他仍着一品真红缂丝仙鹤补官服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,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。

  随后又一顶青呢小轿过来,落轿的是翰林院侍读徐阶,他身形矮小,面容儒雅温和,穿着赭色圆领袍,目光扫过院中布置,微微颔首,带着几分欣赏的庄重。

  张居正疾步上前,躬身长揖,姿态恭谨:“学生张居正,拜见首辅大人,拜见侍读大人!劳动两位尊长亲临,学生惶恐无地!”

  夏言虚扶一把,含笑道:“今日之事关乎你终身,非同小可。陆府那边……”

  “回大人,今日安定伯府寿宴风光,宾客盈门。陆指挥使与陆三公子,此刻皆在那府上。”张居正含笑应答,语气笃定。

  徐阶在一旁抚须,接口道:“时辰不早,吉时将近。我等该启程了。”

  “好。”张居正再次躬身,请两位尊长回轿落座。

  “嗯,”夏言目光扫过那些青幔覆盖的马车,眼神锐利,“记住你的话,一句不多,一句不少。走吧。”

  张居正跨上骏马,越众前行,身后跟着的是红袍的杨继盛,再是夏府健仆抬着的十二抬提梁挂绸,贴着“囍”字的朱漆红箱,最后是五辆马车并两顶轿子。

  任谁见了,都知道这不是过大礼,就是送嫁妆的队伍。

  车马辚辚,向着城南郊外行去。行至街心繁华处,人流车马愈多。正当队伍即将穿过热闹街市,将拐向城外官道时。

  “哟,这又撞见了一家娶亲的!”

  只见七八个青年子弟,簇拥着一人,欢笑而来,直直挡在张居正车队前方。当先一人,正是王世贞。

  他今日穿得格外精神,一身宝蓝织金直裰,腰系蝴蝶宫绦,眉宇间那股骄矜之气,在看清来人是张居正时,更添了几分刻意的鄙夷和审视。

  他顿住脚,目光在车队中间的大红箱上一掠,随即扫过骑在马上的张居正,又看了一眼红袍的杨继盛,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。

  “哟!我当是谁家娶亲这般寒酸排场?原来是张兄!”王世贞调子拉得极高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探究,引得周围行人侧目。

  “张兄今日好生光鲜!不知张兄这一身喜气,浩浩荡荡的,是要娶哪家的小姐啊?”

  他眼神锐利扫过轿马,可谓是虎视眈眈。

  空气仿佛凝固。喧嚣街市似乎安静了几分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小小冲突上。

 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,脸上瞬间绽开温柔的笑容,如同今日和煦的春光。

  他稳坐马上,对着地下的王世贞拱手一礼,态度闲适从容:“王贤弟说笑了,哪有娶亲不请唢呐鼓乐的。今日有几桩事要办。眼下奉了首辅夏大人钧命,办些微末差事罢了。”

  说着微微侧身,姿态恭谨地指向中间那辆轿子,声音清朗,足以让王世贞及他的一众拥趸,都听得分明,“夏老大人府上的千金,正月归宁省亲,今日与夫婿乘船返乡,命我替他们护送行李妆奁,返回龙游。”

  “哦?夏阁老家的千金?”王世贞眉头一挑,眸中闪过狐疑地光。视线再度停留在那些红彤彤的箱子上。

  “既是送夏家姑奶奶回婆家,那为何……”他手指随意点向箱子,阴阳怪气道:“这些箱笼上要贴囍字?难不成夏家姑奶奶,要撇夫再嫁不成?”

  听王世贞这么恶意揣测,他身后一干青年登时起了兴致,其中一人上前两步,竟要伸手去掀那红绸囍字。

  张居正无奈翻了个白眼,就在那人的手指,即将触碰到红绸的刹那。

  “放肆!”一声低沉而极具威势的断喝,如同惊雷般,从中间那辆轿子内传出!

  轿帘纹丝未动,但那两个字蕴含的沉沉威压,却像无形重锤,瞬间砸在王世贞及一众文友身上。

  那人的手如同被火舌燎到,猛地缩回,脸上血色尽褪。王世贞不可一世的气焰也为之一窒,他抬头看了一眼,那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,轿顶上竟然是银浮屠!

  只有三品以上大员的轿子能用银浮屠做顶!

  张居正如见小丑一般,斜睨了王世贞一眼。转身下马,不卑不亢地对着轿方向略一躬身:“夏大人息怒!路人不识礼数,惊扰了大人了。”

  夏言!轿子里竟然坐的真是夏阁老!王世贞脸色顿时煞白,不自觉地退后两步,他身后的一干人等,都不敢吱声,忙不迭地退避三舍!

  张居正转向王世贞,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,声音压低了些,“贤弟有所不知,夏阁老疼爱千金,此次归宁,苏夫人及府中长辈添妆甚厚,皆是些闺阁衣饰、黄白细软、各色器物。此乃阁老家事,在下也只是奉命办差,不敢细问,更不敢耽搁时辰,以免误了官船。”

  他眼神坦荡地迎向王世贞,将“闺阁衣饰”、“黄白细软”、“不敢细问”几个字咬得清晰自然。

  王世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夏阁老那一声“放肆”犹在耳边,震得他心头发虚。

  再看张居正那副恭敬谨慎、句句在理的模样,心中虽疑窦未消,却实在抓不住把柄。

  他目光闪烁,在朱漆大箱和躬身而立的张居正身上逡巡片刻,勉强挤出笑容:“原来如此!夏阁老舐犊情深,令人感佩。倒是在下唐突了。”他连自己姓名都不敢提及,快步悻悻走开。

  一众朋友见夏阁老没有责骂,如蒙大赦,慌忙你推我搡地挤到一旁,让开道路。

  张居正虚抱一拳:“多谢世贞让路!日后我必在夏阁老跟前,替王贤弟美言几句。”

  他翻身上马,引着队伍重新向城外进发,车轮辚辚辘辘,平稳驶离了闹事,将王世贞那阴晴不定的目光,和街市噪杂的人语甩在了身后。

  轿内夏言闭着的眼缓缓睁开,透过飘飞的车帘一角,看向青衫少年的背影,一丝赞许之色掠过眼底。

  车队刚驶上通往京郊的官道不久,路面开阔,行人渐稀。

  春日的暖阳洒在道旁田野上,新绿麦苗在微风中起伏。就在这看似平和的氛围里,前方道旁徐徐驶来一行车驾。

  本就窄小的道路上,相对而行的两条队伍,迎头撞上。

  张居正又只得下马,请对方让路,不料来人是严嵩之子,严世藩。

  严世藩从顺天府治中,累迁至尚宝司少卿,收到调令的他正拖着行李去京中赴任,顺便去安定伯府吃杯寿酒。

  听闻挡路的人是夏首辅,他当然得让路了。只是目送这支不知是送嫁,还是送聘的队伍离开之时,他心中顿起疑窦。

  等他来到安定伯府,与陆炳觥筹交错之时,无意间提到了这件事。

  “那位张解元可是害死我义兄赵文华的人,也不知他带着夏首辅去郊外,欲向何人下聘。”

  陆炳闻言,神色骤变,将酒杯往桌上一撂,快步起身向外走去。

  “爹!爹!你干什么去呀!”陆绎追之不迭,在后面空喊了两声。

  不过两刻钟后,南郊的三岔口处,一班鲜衣亮甲的锦衣卫,又一次拦住了张居正的去路。

  为首者身形魁梧,气势沉凝如山岳,正是刚刚还在安定伯府吃酒的陆炳!

  他竟亲自来了!一身赭色常服,腰悬玉带,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只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锐利如刀锋,牢牢锁定了张居正。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内敛、眼神精悍的亲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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