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绎话说得随意,目光却落在黛玉脸上,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“我不要它。”黛玉撂下手里的樱桃核,这明光烁亮的薄绡一看就价格不菲,不是贡品就是舶来品。
“寻常节礼就这样贵重,我可当不起……”
“当得起、当得起,”陆绎笑着打断她,轻摇折扇,“堆在库里也是生虫,不如给需要的人。你素来苦夏,这簟子铺着,料子穿着,也算物尽其用。”他话说得轻松自然,仿佛真是处理些不值钱的旧物。
张居正垂着眼,慢条斯理地用银签子剔着瓜瓤上的黑籽,动作一丝不乱。只有拈着银签子的指腹,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不但那绡纱的流光着实刺眼,就连陆绎落在黛玉身上的目光,都像细小的芒刺,扎在眼底心间。
他将剔去瓜籽的西瓜,递给黛玉,自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酸梅汤,冰凉的酸浆滑过喉咙,却浇不灭心头无名的燥意。
这时候,猫儿房的内侍抱着霜眉过来,对陆绎说:“陆三爷,咱们霜眉小祖宗嫌热,想到这边儿来蹭凉。”
陆绎笑道:“来吧,让它在廊下睡觉,这里铺的大理石,清凉极了。”
内侍满脸堆笑地走上阶来,抬眸一看黛玉,登时愣住了,讶然道:“神天菩萨,我还以为霜眉成仙了。姑娘怎么跟小祖宗,如此肖似!”
陆绎皱眉道:“你什么眼神,哪有人长得像猫的,你这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在看到那只毛发微青,双眉莹白的狮子猫时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又猛地回头,去看黛玉。
相似的自然不是眉眼五官,而是那种慵然松弛的气度,窈窕优美的体态,以及那股子无法形容的灵气和超然物外的圣洁感。
被人说长得像猫,黛玉不觉微恼,可是当她看到霜眉的时候,它垂眸“喵”了一声,小耳轻颤,挂在颈上的小金铃铛叮咚响着,顿时把她的心给软化了。
黛玉将霜眉抱在臂弯,也跟着“喵”了一声,算是跟这位二品“贵妃”致意了。
陆绎蓦地脸红耳热,动作浮夸地捂着心头,感慨道:“像,是真的像!林潇湘你莫不是猫仙儿降世。你抱着霜眉,就像是月里的嫦娥抱玉兔一样。”
黛玉嗤的一笑,低头抚摸着霜眉的淡青色的毛,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,忙将霜眉递给内侍。
拉起陆绎问:“有没有笔墨颜料?”
陆绎突然被黛玉握住了手,神色怔怔的,一时忘了言语。
张居正白了他一眼,拿起湘妃竹扇在他手腕处轻敲了一下,“问你话呢?有没有作画的画笔颜料。”
“有、有!”陆绎手上吃痛,登时醒过神来,吩咐丫鬟去取。
黛玉又道:“找间僻静能书画的房子,不许人进来。”
陆绎拿过丫鬟递过来的纸笔颜料托盘,屏退众人,领着他二人进了一间屋子。
黛玉立刻取了石青和钛白二色的颜料,兑水调配,提起狼毫勾线笔,在熟宣上画了起来,而后慢慢着色,精修细改,渐渐完工。
张居正看了画上仙妖莫辨的美人,心念电转,蹙眉道:“你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“普通人肯定是劝不动皇帝的,但是夜里幻化人形的猫仙霜眉,肯定可以。”黛玉搁下笔,徐徐吐了一口气,“我想扮成这样的猫仙,去劝谏皇帝,大明阴阳愆和,灾异屡作,当释放宫女三千,以示修德应天。”
她不可能对那些受苦受难的宫人无动于衷,嘉靖帝又迷信鬼神之人,宁肯相信妖道,也不相信贤臣。
那不如就装扮成猫仙,预言七月初一的日食之异,迫使他释放年幼宫女,体恤奴婢,不要听信妖道谗言,更不要做伤天害理,虐待他人的事。
陆绎对这个大胆而奇崛的想法吓到了,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张居正却沉着脸,明确表示了反对:“此事一经暴露,你会很危险,欺君是重罪,陆家也会因此受牵连。而况你擅入后宫,若君王将你视作了宫妃……”一想到那种可怕的事,他攥紧了拳头,神色愤怒,脸色惨白。
那就无法回头了……
黛玉动作顿住,她还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。
三人沉默了许久,最后黛玉开口道:“我还是想试一试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,皇帝继续残害百姓了。”
张居正无奈地闭上眼,转过身去。
陆绎到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,只是从实际出发,指着黛玉画上奇异的衣裙道:“这件衣裳毛绒绒的,又繁复至极,简直天上有地下无,要怎么找?”
黛玉想了想,拿起笔在纸上勾画,一一说明:“头饰用藤花编作月牙冠,缀以白藤花,花心用珍珠贝母,冠侧用玉簪花,猫耳用白色兔绒捻成绒毛胎,再混入蒲公英塑成耳形。
耳根处暗藏铜丝,可随步履微颤如真。双眉就用碾碎的珍珠粉调树胶描画,眼下贴玉兰花萼,鼻尖扫云母粉掩饰,这样也认不出是人。至于衣裙,用生丝、莲瓣、孔雀羽就可以。”
她一气说完,又对陆绎说:“这些东西也不能在市面上买,以免留下痕迹,要在一个月内慢慢采集。最后由我和晴雯亲自缝制。”
陆绎望向黛玉艳若芙蓉的面颊,眸光中闪动着钦敬又爱慕的光,点了点头道:“交给我吧,我全力配合你。”
“谢谢你,阿绎!”黛玉感激道。
张居正什么都没有说,推门出去了。
黛玉眼眸微垂,只看向画中清纯妖艳的猫仙,没有回头看他。
待她与陆绎谈妥细节,记下所有原料后,那张画就被烧了。
二人回到清风簌簌的廊下,张居正仍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品茶。
“方才内侍说,霜眉不见了。”张居正放下茶盏,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池水。
“那可是皇帝的宝贝,陆三少还不快去找?若是弄丢了,可是会有大麻烦的。莫非真变成猫仙跑了?”他抬眼看向陆绎,眼神坦荡。
陆绎手中轻摇的扇子一顿,脸色暗了下去,随即爽朗一笑:“哪能寻不着!霜眉脖子上挂着金铃铛,会响的嘛!等着,我去去就回!”
他利落地起身,袍摆拂过空晃的躺椅边缘,眼神飞快地在黛玉身上又溜了一圈,没看到芙蓉玉簟和鲛绡纱,疑惑道:“我送的节礼呢?”
张居正道:“我怕晒坏了,给放到隔间避光去了。”
“哦!多谢!”陆绎这才大步流星地朝庭院走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浓荫深处,竟没半点迟疑。
少年的脚步声,被高亢的蝉鸣迅速吞没,直至彻底消失。
只剩下穿廊而过的热风,和瓜果的清甜气息。
就在那足音消失的下一瞬,张居正猛地起身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他甚至没给黛玉反应的时间,右手已越过梅花几,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。
“跟我来。”声音低沉,不容置喙。
黛玉只觉得一股力道传来,身不由己地被拉起,带离了椅子。
她甚至来不及惊呼,就被半拉半拽地带进廊下一间幽暗的隔间。
湘妃竹帘“唰”地落下,将外面白亮刺目的阳光、喧嚣的蝉鸣,连同那散着凉气的果盘,都隔绝开来。
隔间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淡淡的尘埃气。高高的紫檀博古架,投下浓重的阴影。
黛玉的后背被轻轻抵在微凉的、光滑的檀木架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。心跳骤然失序,擂鼓般撞击着胸腔。
未等她看清张居正近在咫尺的神情,他的气息已笼罩下来。
带着方才冰西瓜的清冽甜香,却又裹挟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热度。他的吻落了下来。
不同于想象中的触碰,这吻是温存的,唇瓣的厮磨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,可那不容退缩的力道、那辗转深入的姿态,却强势得像在宣告所有权。
黛玉脑中一片空白,呼吸被彻底掠夺。双手无措地抬起,指尖本能地揪住了他的衣襟,布料在她掌心揉皱。
藏在袖中的青竹纹荷包,随着她微颤的手臂滑落出来,一串冰凉的珠子冒出来,滚过他的手腕内侧,带来一丝奇异的战栗。
唇齿交融,气息灼热地纠缠。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,将她更紧密地圈向自己。
在昏暗中,他带着她,极其轻微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小步。
她的裙裾下摆似乎拂过地面什么东西。
“嘶啦!”
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、布帛被撕裂的声音,自身后传来。
这声音被彼此急促紊乱的呼吸,以及唇齿间激烈的纠缠掩盖了大半。
只有张居正揽着她的手臂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是那卷刚刚展开一角、价值不菲的芙蓉玉簟。边缘被她无意踩住,又在挪动间被猛地带倒。
簟席一角重重刮擦在花几上,瞬间撕裂开一道寸许长的、参差不齐的豁口!
几乎同时,装着鲛绡纱的锦盒也被带翻,“啪嗒”一声滚落在张居正身上,盒盖掀开,里面流光溢彩的薄绡,像水一样倾泻出来,铺陈在微尘的地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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