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也正式向顾府请期,将于嘉靖二十二年二月十六日迎娶黛玉。顾璘请人精心占卜过了,是个宜婚嫁的黄道吉日。
九月初打点好诸务,黛玉就以回金陵为母亲祝寿为由,告别了父亲,带着“逃亲”的王熙凤,和朱雀、晴雯两个乘船南下。
待到十月下旬,壬寅宫变没有发生,留守在夏言身边的幕僚白圭,也要回家过年了。
偏偏这时候,陆炳的长子陆经不幸病故,张居正一身素服,前去吊唁,并向陆绎辞行。
陆绎裹在粗麻斩衰中,垂首跪在灵前,火盆里笼着飞扑的纸钱灰。昔日小太阳一样的少年郎,恍然间像是被阴云沉沉地笼罩着。
兄长新丧,他十分难过,眼中满是忧伤之色。林潇湘已南归金陵,眼下张居正也要回荆州,心里很舍不得他。
陆绎忍不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,开口挽留道:“一年后,你还是要回京科考的,不如就别回去了,免得两头奔波劳累。林潇湘已经回金陵了,你若再走,我就更寂寞了。”
张居正见他捏着自己衣角的指节,渐渐变白,肩头不住颤抖,实在不忍心骗他。
哽咽了半晌,只得一语双关地道:“哥哥要成亲了,不能不回家去。”
他说的两个事实都是真的,长兄张居仁年底也要娶妻了。
“哦,那真是恭喜了……”陆绎心知家里如今的情形,也不适合说这话,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,最终颓然滑落,喉结微抖,滚过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他的哥哥,还没成亲就去了……
陆绎眼角滑下泪来,垂手烧纸,而后深深地躬下脊背,答谢好友前来悼唁,麻冠上的绖带垂落下来扫在地上。
伴着凄怆悲伤的哀乐,张居正心情复杂地离开了陆府。换了一身行装,打点好包袱,一路纵马狂奔,昼夜星驰。
直到繁花似锦的金陵城近在眼前,萦绕在心中的阴霾,才渐渐消散。
张居正携礼拜见了岳母庄夫人及姑母毛夫人,又与三位舅兄顾屿、顾峙、顾峻一一见礼。大舅兄、二舅兄殷勤客套自不必说,唯独顾峻怏怏不乐,噘着嘴忸怩。
他不能反抗父母的命令,迫使自己忘记那封没有效力的婚约。可是当从前的好友张居正再次登门,却是以林妹妹未婚夫的身份,来见自己这个三舅子,这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。
顾峻还以为随着父亲在朝堂上步步高升,他一个尚书家的三公子,怎么都比寒门举子强三分吧,谁知父母竟然亲手将林妹妹拱手相让。
这让他如何甘心!
可是,当张居正亲切地唤他“阿峻”的时候,顾峻却没有勇气与之对视,低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,眼眶发酸,沉默了半晌,干涩的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:“张二哥,恭喜你了!”
“多谢!”张居正心头一松,可一想到连鼓励顾峻进学的话,都有可能被曲解为嘲讽,亦不敢多言。
回想当初,从林妹妹口中听到,她与顾峻有婚约时的痛苦心情,此时再面对顾峻,张居正心中也是五味杂陈。
只得默默希望自己将来有能力了,再多扶持顾家,为顾峻谋一份合适的官职,以表对顾家的感激之情,酬谢岳翁顾璘对自己的知遇之恩。
经过几轮通禀,张居正才第一次走进了顾府的青桐馆。
王熙凤正与林妹妹说着体己话,听朱雀说张解元到了,饶有兴致地看向门口。
黛玉还没见到人,面上先羞了三分,深知凤姐是个贫嘴烂舌的,唯恐她打趣人家,牵着她的衣袖,央请她回避片刻。
“哎哟哟,难道我送你出嫁,都见不得新郎官么?”凤姐轻哼了一声,翘脚往绣墩上一坐,双手叠在膝头,神气活现地道,“他便是玉皇大帝,今儿我也要见一见。”
黛玉无法,只得羞答答地将人请了进来,向张居正介绍道:“这位王姑娘是我手帕交,万户南溪王将军之女。”
张居正早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,从前也听林黛玉谈及王姑娘与戚继光的事,心下对这位泼辣豪爽的“王夫人”已有了初步印象,郑重地向她作揖问好。
王熙凤一见了他的模样,瞬间坐不住,站起来走近两步,眸中放光似的,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,喜得在黛玉肩头一推,笑道:“正把你那位二哥哥,给比下去了。你的张二哥往那儿一站,简直如山耸立,如渊深沉。”
怨不得将来是能做首辅的人,单这通身的气度,可谓是轩轩韶举,远迈常人。
她想起将来自己的夫君,还得靠这位扶携,一改趾高气昂的审视,转脸笑得越发亲切和煦了,与他聊些家常,问新宅竣工与否,兄长何时结亲什么的。
寥寥数语交谈下来,张居正就了解了这位王姑娘,最喜揽事办,还未出阁论起婚丧大事,也是一丝不乱,是个不容小觑的厉害角色。
人情练达,办事老道,玩笑着就有杀伐决断,怪不得能带着一班老弱妇孺守城拒敌,让一代将星戚继光都为之倾心折腰。
黛玉见他二人言谈间你来我往,就把成亲事宜,林林总总,巨细靡遗地讲明说透了。自己倒插不上几句话。
“这么说,张家人口亲族还不少,若没个熟识的丫鬟引领,只怕妹妹初去,还认不全人。”王熙凤最后提到了这件小事上。
“实在惭愧,我们张家虽有数十亩田,到底也是寒门薄祚,家里只有浆洗烧火的婆子和守门帮佣的苍头。还没有买过使唤丫头,也只好待林妹妹到荆州了,再随心挑选采买也使得。”
“既然王姑娘提到此事,我这就将亲族肖像,简笔绘影出来,让她识记。”张居正便向朱雀讨要了纸笔,坐于书案前,凝神运笔。
“妹妹从前见过祖父、父母和几个弟弟,也就不画了,先将我祖母李氏,伯爷张钺、叔爷张釴等人画下来。”
黛玉见他的笔在素白宣纸上,墨线游走,勾勒出一个个亲眷形貌:祖母李氏,圆脸肤白,面容慈和。长嫂刘氏,颧骨微凸,唇角下撇,左嘴角上还有一颗小黑痣。
“之前去你家,没见着祖母,还以为她老人家……”黛玉脸色微窘。
张居正解释道:“我奶奶喜欢清净,爷爷之前住在辽王府常年不着家,她觉得儿孙太多吵闹,就回隔壁村娘家,同李家的一个侄孙住了半年。而今爷爷已卸任,她也就回来了。”
说话间笔下又画了一个山羊胡、眼神自得又颇含算计的老秀才,一个穿绸褂戴扳指,心宽体胖,满脸堆笑的老商贾。
张居正搁笔,轻吹墨痕,温言笑道:“尤其这位伯爷,”他指尖点向那位老商贾,“席间喜设言语圈套,专看人出丑取乐,心思不坏却性子促狭。”
又指向山羊胡子,“这位叔爷,也是张家的老儒,自诩才高,爱酸文假醋,尤好考校诗文。妹妹心中有数,不失礼即可,不必硬接。
至于大嫂,我也只见过一二回,是江陵县油坊刘掌柜的女儿,说话分斤掰两,打得一手好算盘……“他目光落在那微撇的唇角上,话也不多说,“妹妹慧眼,观图自明。万事有我,不用担心。”
黛玉与王熙凤相视一笑。
王熙凤在心里冷嗤:精明不过王熙凤,若想在我姊妹面前耍花腔,那就等着瞧咯。
其余未出五服的亲戚六眷,或笑面慈和,或眼含精光,或神情呆怯,或木讷老实,不一而足。
张居正画得未必十分精准,但每个人的神态气质,都刻画得入木三分,再配合姓名称呼谐音诨号,让人记忆深刻。
王熙凤见黛玉已经记下了,自己收了画卷,掖进了袖子里。
在金陵小住了几日,庄夫人就领着黛玉,同张居正一道去姑苏,将毛夫人一并接来,再去荆州送嫁。
所有嫁妆箱子,早些时候已经陆续运至毛夫人在荆州的别院,届时黛玉将从那里出门子,嫁去江陵张家。
在姑苏一行人盘桓了数日,见过一众亲友,去蒙正堂看望徐渭和新学童,又到姑苏的潇湘书林和玉燕堂,添置了一些实用的胭脂水粉、头面首饰、绸缎布料和书籍笔砚,打算分送给张家的女眷和小辈们做见面礼。
临行前日,一大清早,黛玉在张居正的陪同下,带了香烛奠仪,去郊外祭拜父母。
却不想,有个人比他们还来得早,也不知他是何时回姑苏的。
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,默契地守在百步开外,等他祭拜完再上前去。
王世贞在坟包上培完新土,拿帕子擦了擦手,拂落青衫上的松针,肃然整衣三拜,俯身时腰间玉佩随风轻响。
“晚辈今以松柏为盟,日月为鉴。”他抬首凝视碑文,神情郑重,拈香道:“林公夫妇在上,令媛蕙质兰心,秀外慧中。昔年晚辈有目如盲,错失明珠。愧汗透衣,长夜难眠。而今悔过,愿割发以明新志,守寒窗而砺筋骨。待蟾宫折桂日,必赤心如初,重聘林家掌珠。
若她愿观人间繁华,晚辈必挣得簪缨披身,教凤冠霞帔映她眉开眼笑。若她独爱清幽隐逸,晚辈便卸却鞍马,备画舫鹿车,余生只伴她诗酒茶歌,听泉煮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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