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这说的哪里话,林姑娘知书达礼,温柔聪慧,必是我张家的福星,我们个个都视她为掌珠!”赵安禾说里话外,都透着心欢意美。
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饭,黛玉也收到了几分厚重的红封。
到了晚些时候,两家人在路上分别,黛玉与张居正缱绻不舍,说了好些话。
毛夫人不得不开口道:“婚前三天可不能再见了,玉儿咱们这就回去吧。”
黛玉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马车,从与张居正分开的那一刻起,时光就变得格外漫长。
而此时张家主宅的新房里,新妇刘氏将钱匣子里的礼金,颠来倒去算了三回,还是那个数,不由撇了撇嘴。
她看也不看半醉的丈夫,目光却像生了锈的钉子,死死楔在南边新院挂了锁的月洞门上,只觉得那屋顶瓦片,被半圆的月亮照得十分刺目。
“啧啧,”刘氏嘴角撇出个刻薄的弧度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飘进张居仁耳中,“到底是尚书府的千金,就算是个假的,命里也镶着鎏金边!瞧这那院的新瓦,亮得能照见人影儿,怕不是拿银子煅的吧?
哪像我们这破屋,瓦缝里耗子都能安家,跟狗窝没两样!“她将钱匣子重重搁在妆台上,惊得张居仁肩头一抖。
张居仁到底说了一句实在话:“都是一样的砖一样的瓦,只不过那院子是江南制式,咱们主宅是荆楚制式。”
“哟,你还醒着呢!”刘氏没好气道:“都怪你拜堂的时候晕头转向,一句话都囫囵说不清楚,洋相出尽,客人多不终席,礼金也没几个子儿。你兄弟说好今儿回家办加冠礼,也不见人影,可见他自矜解元身份,根本不把你这个大哥放在眼里。”
“你少胡说!”张居仁不喜她挑拨之言,趁着一点儿酒劲儿,发泄自己的不满,“我二弟加冠,与你我婚事何干,搅合到一块儿成何体统!”
刘氏道:“自然图个人多热闹,陪十兄弟时,不得来一大帮子府学后生,我可还有好些个表妹堂妹待字闺中呢。”
张居仁听到她满心算计的口吻,再也不想说话了。
二月十六,天光熹微,薄雾如纱,荆州城犹在沉睡之中。抬着尚书千金的嫁妆队伍,已如一条披鳞挂彩的赤龙,自城西毛府宅邸昂然游出,在初升的朝阳下,流淌着炫目的光河。
暗合天长地久的九十九抬箱笼,缠裹着喜庆的红绸,为了不逾制,都是一再精简了的。里头装的是锦缎丝绸、金漆填彩的漆器、螺钿匣盒、四季幔帐、松江三梭细布、成窑甜白釉茶具,还有江南文玩书画玉石不胜枚举。
其他笨重家伙,如螺钿拔步床、西洋穿衣镜、妆台、屏风一类,倒是早就在张家安置好了的。
琳琅满目,鼓乐喧天,引得江陵县城,万人攒动惊叹议论不绝。
“天爷!这是谁家嫁女儿,只怕把家当都搬空了一半吧?”
“这场面赶得上十里红妆了,荆州城百年难遇!”
“怕不是虚抬装相的?我瞧好似里头还有拿书充数的。”
在艳羡与质疑的话语中,那九十九抬大红箱浩浩荡荡,流入城东张家新宅,尽数搬进了林泉院中。
吉时将至,鼓乐喧天,张居正头戴黑色绉纱巾,两侧展角各长一尺有余。身穿绯红云纹纻丝圆领袍,缀了素金缠枝莲纹方补,腰间束的是乌角革带,脚上穿的是青缎粉底绣如意云皂靴。斜披一段红锦绸在胸前,满面春风,神采飞扬。
他身后跟着十数个陪同结亲的少年,八抬描金绣凤的大红大轿,稳稳落在毛府台阶之下。
张居正与那些束发玉冠的少年一道,依荆州婚俗,击节而歌,清越的《关雎》之歌,穿越高墙,呼唤着新娘的驾临。
黛玉坐在妆镜前听到了张居正的歌声,一颗心也禁不住激动起来。她穿的是正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缎大衫,系的是大红织金马面裙,裙门缀四合如意云纹,裙襕织宝相花。脚上是翘头绣并蒂莲弓鞋,鞋头缀有珍珠流苏。
因是尚书之女,可戴七翟二凤制的金累丝点翠翟冠,两侧还垂有珍珠排环,在阳光下流光溢彩。
庄夫人亲为“好命婆”为黛玉梳妆,将少女的发辫挽成高髻,将金累丝点翠翟冠戴在了她头上。
“吉时到!发亲!”
黛玉身披着红光万丈的霞帔,珠翠满头,款款拜别高堂,庄夫人不觉泪湿了眼角,强忍着泪意,笑起来将盖头覆在翟冠之上,颔首送女儿步入花轿。
全福喜娘,手捧一方崭新的红毡,趋步上前,高声诵念:“新人踏毡,步步金莲!福履绥之,安泰绵延!”声落,那红毡便如一道流动的祥云,自轿门直铺至府邸正堂石阶之下。黛玉在伴娘王熙凤的搀扶下,莲步轻移,足尖所及,皆落于红毡之上,一步一生莲,直至入轿。
唢呐鼓乐声声不断,鞭炮齐鸣,烟花绽放,及至张家主宅大门前落轿,也是一路红毡引路,直至华堂。
堂上红烛高烧,正中供奉天地君亲牌位,香烟缭绕,肃穆庄严。
张居正肃立堂前相候。全福喜娘上前,将一缕缀着同心结的赤红长绸,一端郑重递于新郎手中,另一端则交予新娘之手。
此绸又名“同心缕”,象征两家血脉自此相连,新人同心同德。
一身华服的毛夫人立于堂上,作为林家的代表,朗声宣告:“顾门林氏有女,温良恭俭,今归张门,宜室宜家。两姓联姻,一堂缔约,良缘永结,匹配同称!交!”
此一声“交”字落地,便是荆楚婚俗中的“交亲”,标志着新娘正式由本家交付于夫家,完成了两个家族神圣的交接。
黛玉手持红绸,与张居正相对而立,虽隔着一张盖头,当透过晃悠的绸带,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砰砰的心跳,“百年之约”的承诺在此刻已然缔结。
张家正厅,红烛高烧,香烟缭绕。满堂宾客衣冠济楚。
“交亲”礼毕,舅父赵安民高亢悠长的唱礼声再次响起:“吉时已到,拜堂!”
唱声未落,宾客中站起一位绸褂的胖老爷,他满面红光,踱步上前:“且慢!新娘子是京城贵人,礼数定是周全!咱荆州小地方有个老规矩,在拜堂之前,还有个‘对拜’,讲究‘凤凰三点头’!新娘子先屈膝,新郎再躬身,三番方成,寓意夫妻和顺!我想尚书府定是教过的?”
他笑容可掬,眼中却藏着促狭的钩子。这“凤凰三点头”,荆州或有影儿,却非定规,纯属刁难。
满堂一静,目光齐刷刷看向红盖头,黛玉呼吸微微一滞。
张居正心弦骤紧,目光疾扫伴娘王熙凤。王熙凤微不可察地颔首,悄悄捻了捻黛玉的手背,示意她安心。
电光石火间,张居正已上前半步,对伯爷张钺微一躬身,朗声道:“伯爷所言极是!此乃荆楚古礼,寓意深远。侄孙与内子,自当遵行。”
他先替黛玉认下,又以“荆楚古礼”点明地方特色,留足转圜的余地。
话音甫落,红盖头下,黛玉已与张居正同时,动作优雅同步地,对着彼此深深一躬。
一次,起身。二次,躬身更深。三次,礼成。行云流水,浑然天成。
王熙凤娇声笑道:“新郎新娘不分先后,要的是比翼齐飞,灵犀相通!”
众人齐声喝彩,气氛为之一热。
三拜礼成,黛玉隔着盖头,声音温婉清晰:“妾身初至,于荆楚古礼所知尚浅。幸得伯爷提点,夫君引领。方才所行,乃《仪礼》所载‘交拜’正礼,取其夫妇相敬如宾、礼义相合之意。
未知伯爷所言‘凤凰三点头’,典出何处?妾身愿闻其详,现下补学。“她语声谦恭,却引经据典,反戈一击。
张钺的笑容顿时僵住,他一个买卖人,哪懂典籍?被这温柔的声音一问,又点出《仪礼》正源,面皮不由紫涨,支吾道:“啊,这都是老辈传下的……许是……许是乡俚之趣,俚趣……哈哈,新娘子懂正礼就好!就好!”他讪讪退回,挠了挠手背。
满堂目光了然,对这位尚书千金更添敬重。张居正一刻心慢慢回落,相牵的红绸,随着步履转动慢慢悠荡,完成了心照不宣的配合。
唯有刘氏气得咬牙切齿,前几天这位伯爷也拿她开玩笑来着,自己却像个傻子似的,真的就屈膝三点头了,盖头歪到一边都不知道,怪不得满耳都是嘲笑之声。
张居正又递了个眼色给舅父,赵安民立刻声如洪钟地喊:“一拜天地!感念天地造化之恩,祈佑姻缘得配乾坤。”
黛玉在王熙凤的引导下,转身面相堂外与张居正动作一致地鞠躬下拜。
“二拜高堂!谢父母生养鞠育深恩!”
夫妻二人再次转身拜堂上端坐的父母及祖父母。
“夫妻对拜!”黛玉侧转身子,望向盖头下,张居正露出的如意云纹靴,心中不由想:这一拜,就是荣辱与共,白首不离了。
“礼成!”在赵安民的高唱声中,满堂宾客欢声雷动,贺喜之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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