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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170)

  虽说他记得姑母与黛玉的话,每到双日,都及时抱着黛玉去沐浴,可是看她拖着疲软酸乏的身子,还要折腾小半个时辰清洗,心疼她眠浅睡不够。

  眼见又到了双日,他犹豫着要不再多歇两天。

  前日黛玉的螺钿妆奁盒上,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铰链有些松脱,她还念叨着要找个匠人来修一修。

  他见了笑道:“这个用钻子一拧就好了,哪里用得着请匠人,你先把莲花锁打开,我给你修。”

  “那就劳……”黛玉话未说完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忙掩了口,眼神躲闪地笑道,“还是不劳烦你了,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,算了吧。”

  分明是件小事,张居正心中却在意得不行,总觉得那抽屉里藏着的,是妻子不愿意他发现的秘密。

  趁着黛玉拿了花锄笤帚,在院子里扫残红葬落花时,张居正拿了一把钻子,准备将那螺钿盒的铰链给拧紧了。

  可是鬼使神差地稍稍用力一扯,铰链便彻底松开了。

  张居正犹豫了半晌,还是将底层的抽屉给抽出来了。

  精巧的暗格深处,除了两三张叠得齐整的纸,别无他物。

  展开一看,那熟悉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,很快化作冰锥,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。

  那泛黄的纸页上写的是,当初被她刻意隐瞒下的,首辅张居正的后半生。

  万历首辅张居正,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病殁,享年五十八岁。赠上柱国,谥文忠。万历十一年,万历帝褫夺张居正官职、谥号、荣衔,万历十二年四月,京师、江陵张府被抄。

  张家被饿死十余口人,长子张敬修遭受严刑拷打,留下绝命血书自缢,年仅三十三岁。次子张嗣修流放徐闻。三子张懋修两次自尽未果,后整理其父文集。四子张简修被贬庶民。五子张允修不肯屈从乱贼,自焚而死。六子张静修生平不详。

  张居正其母赵太夫人抄家次年病逝,其继妻下落不明,或随次子流放边地,或被锢空屋后绝粒而亡,或随姬妾沦为官妓……

  字字如烧红的烙铁,烫在张居正的眼上,烙进他的魂魄里。原来竟是这样,他的身后事可谓血泪淋漓,悲惨万状!

  张居正再度确认了上面所写的是“继妻”,不是“发妻”。

  他惊惧万分,涕泪交加,抖着手翻到最后下一页。

  “预知后兆,深感忧虑。与君琴瑟,只得十载春光。壬子年冬,恐产厄难逃,幼子同殇。

  后君续弦,纳妾数人,共生六子一女,枝繁叶茂,延绵福泽。彼时君已官居一品,位极人臣。

  惟发妻长眠孤冢,黄土垄中,不得见君白头之状,亦不得闻稚子唤母之声。

  此恨绵绵,然情之所钟,绛珠万苦不怨,九死未悔。唯盼君依我之言,避过劫难,功成身退,阖家安康。”

  那个傻姑娘,明知这场婚姻……会要了她的命,她怎么敢……怎么敢嫁过来!

  她早已知晓,这只是匆匆十载是中路死别的婚姻,知晓产床便是她命定的祭台,知晓他日后还会有妻妾,会有七子绕膝,知晓黄土垄中的孤寂冰冷!

  可她依旧披上嫁衣走向他,带着那样明媚无惧的笑容,将“万苦不怨,九死未悔”八个字,写得如此平静而决绝!

  那一刻,巨大的悲痛与恐惧攫住了张居正,几乎令他窒息。

 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了,他踉跄着折起那几张纸,仿佛薄薄的纸页有千钧之重。

  默默推上抽屉,他抖着手用钻子,拧紧了铰链,一把莲花小锁仍静静地挂在上头,好似从来未被人开启过。

  窗外暮色四合,院中的落花被妻子一点点好生收葬,在无碑无文的花冢前,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祭奠。

  连花朵都珍惜的姑娘啊,为何不珍惜自己的性命?她有先知之能,分明可以逃大造、出尘网,对他这样刑妻克子、祸累至亲的男人,本该躲得远远的,却偏偏选择了嫁给他,直面这样残忍的命运。

  张居正望着窗台上遗落的残红,恍惚听到葬花人呜咽悲泣之声。仿佛看见她苍白如烟的面容,听见婴儿微弱无助的啼哭……

 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,几乎将他冻僵在书案前。

  当夜,张居正归寝便迟。黛玉已卸了钗环,只松松挽着青丝,倚在床头就着烛光,翻看一卷诗集。

  见他进来,唇边自然漾起温软笑意,却敏锐地察觉到,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重的郁色。

  “白圭?”她放下书卷,轻声唤道,带着探询。

  他避开她清亮的目光,走到妆台前,背对着她,声音刻意放得平淡,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明年大比在即,文章经义,尚需沉潜深究。自今夜起,我便宿于书房,也好专心致志,不至扰了你安眠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而况你近来身子疲乏,需得静养。”

  黛玉唇边的笑意凝住了,她看着他的背影,挺拔依旧,却像绷紧的弓弦,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绝。

  她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那句“不扰的”终是未能出口,只化作喉间一声轻若蚊蚋的“嗯”。

  帐幔落下,本该是春宵缱绻的时光,却第一次呈现出清冷与寂静。

  黛玉侧身躺下,锦被拥在身上,分明天气越热了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
  他方才刻意疏离的姿态,避开的目光、“需得静养”的话……

  每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都像细小的针,密密地扎在心上。黛玉扁了扁嘴,没好气地想:莫不是他累了,力不从心?还是嫌我贪睡,不肯让他尽兴?

  算啦,就让他素几天好了,明天让厨房炖些补身子的汤,等到他忍不住了,就会回来找她的。

  黛玉熄了灯,囫囵睡下。还以为这样孤衾独枕的日子不会太久,结果那家伙半个月都安心住在书房了。

  新婚燕尔的浓情蜜意骤然被抽离,只留下巨大而突兀的空洞,让黛玉无所适从。

  自己哪里做得不好?还是他……已生厌倦?念头纷乱如麻,缠绕得她心口发闷。

  母亲、姑母、凤姐姐早已归家,这深深庭院,竟连个听她诉说烦恼的人也没有。唯有窗外不知愁的虫声,唧唧地叫着,更添一层难言的孤寂。

  仿佛有无形的冰墙,便横亘在两人之间。张居正果真就扎根在书房,白天依旧嘘寒问暖,对她关怀备至,好得无可挑剔。

  吩咐厨房送来的汤水点心,永远是黛玉素日爱吃的,天气变化时,他必留心叮嘱她添减衣物。

  黛玉假装偶感微恙,咳嗽了两声,他更是亲自延医问药,担忧之色溢于言表。

  可也仅此而已,他不再踏入燕栖居半步,那曾盛满浓情蜜意的闺阁,成了他避之不及的禁地。

  偶尔在廊下相遇,他目光匆匆掠过她,便如被火燎般急急垂下,只余一句干涩的“娘子安好”,便擦肩而过。

  那眼神深处藏着的,不再是缠绵爱恋,而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忧惧和躲避,让她心惊又茫然。

  黛玉心中的疑云与苦闷,如同庭院花架上疯狂滋长的藤蔓,缠绕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。

  几次欲言又止,想叩开书房的门,问一句“你近来为何疏远我”,可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扉,又怯怯缩回。

  春闱在即,他要专心读书,这样的理由沉甸甸地压着她,让她不敢打扰,生怕误了他的前程。

  无人可诉的委屈和猜疑在心底发酵,眼见张居正日渐清减,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,她更是心疼。

  暮春的最后一场雨,淅淅沥沥下了整夜,泛起丝丝凉意。

  黛玉睡不着,披衣起身,心中惦念听松阁那边,白天送过一次参汤,好在张居正吃了。

  又唯恐他全神贯注在书本上,夜里不知添被御寒。她便悄悄打着玻璃绣球灯,过去探望。

  此时更深漏断,书房的门被风吹开了半扇,阁中烛火如豆,幽光在四壁书架上跳跃,投下幢幢暗影。

  张居正僵卧在罗汉榻上,锦被冷硬如铁,雨夜寒湿之气,无声地沁入骨髓。

  白天刻意维持的疏离与沉静,此刻在无边寂静中被寸寸碾碎。

  她亲手捧来一盏温热的参汤,指尖不经意拂过了他接过碗的手背。

  那一点微细的触感,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在他身体里炸开燎原之势。

  他几乎是仓皇地垂下眼,避开她含忧的目光,喉结剧烈地滚动,强作镇定,将参汤一气儿喝光了,把碗递了回去。

  “有劳娘子了,快回去歇着吧。”

  天知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。

  她能看见他额角迸出的青筋,和骤然紧绷的身子,却只当他读书劳神,忧思过度,温言劝了几句“相公勿要过劳”,便悄然退下。

  那袅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却将更猛烈的火种,留在了他的心头。

  就算已过去了四个时辰,她白天无意间的触碰,给他带来的战栗,非但未在寒夜中消散,反因这孤绝的黑暗与寂静而被无限放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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