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通州粮行在明清时期是漕运的重要节点。明永乐七年,朝廷设立通州粮仓。团采:就是以商会的名义团体采购,这样有更大的砍价或优惠空间,得到更多的实惠。跟现在团购一个意思。
8、秤余:指在淮盐船运中,不少船户借口装卸和运途中的损耗,私加额定盐斤,超过耗盐定数,以多报少,夹装启运,运达后将此余数盐斤自行销售。
第108章 畅游江城
天还未亮, 昨夜的浓情蜜意,尚在齿颊间流连。还没散尽的暖意,被半开的帐帘, 透进来的些许微光,照得旖旎多情。
如痴如醉的滋味,还在心头打转, 可一想到今日,要陪“老骥伏枥”的爹,到武昌府六战乡试,张居正就皱起了眉头。
父亲“志在千里”不假,只可惜这“千里”,总是卡在湖广贡院的门槛上。
前几年他在外居多, 都是大哥居仁送考, 今年回家成亲了, 自然轮到自己“尽孝心”, 伺候亲爹乡试了。
“娘子……”张居正胳膊一伸,把黛玉那温香软玉的身子, 又往怀里紧了紧, 声音黏糊得像刚出锅的糖稀。
“你不随我去, 我在江城就跟孤魂野鬼一样,得对着老爹那张苦瓜脸, 想必饭是酸的,水是涩的,夜里做梦都是他老人家,窸窸窣窣翻检考篮的声音……二十多天下来,怕是要瘦脱形了喂!求娘子垂怜则个!”
话没落地,那手又不老实起来, 腕上的珊瑚珠随着动作,滑上滑下。
黛玉触痒不禁,面颊飞红,一面拿手笼住衣裙,一面用江陵话啐道:“少裹筋!马上就天光了!莫再……”
可惜话未说完,嘴就被堵住了,声气儿低下去,身子也软了,脖颈子早红透,赛过窗外绽放的秋海棠。
张居正温柔百倍,千劝万哄,黛玉才勉强答应,陪他到武昌府干这趟苦差事。
张家主宅北屋中,赵安禾见丈夫张文明天未亮就起床,在圆桌前正襟危坐,脊梁骨挺得笔直,闭目养神。
不由心里一叹,待会儿这男人,又要一丝不苟地清点他的“宝贝”了,连忙捂着耳朵躲了出去。
“湖州紫毫笔,五支!徽州松烟墨锭,四块!端砚一方!绵白细韧的素纸一刀!酱菜一罐!雪里蕻一瓶!腐乳一包!肉脯两条!咸鱼干半斤!大米五两!砂锅一个!小风炉一个!茶叶一包!盐一瓶!老姜一块!火镰一个!裁纸刀一把!油布一卷!坐垫一块!藿香正气散一瓶!艾条驱蚊香五条!手帕一块!小钉锤一把!浮票一张!保结文书一张!”
张文明将考篮里的东西,从篮子里翻拣出来,又一一装回去,如此倒腾了四三遍,确认再无遗漏,才将房门锁了,拿着一本时文的手抄本,出去正厅过早。
走在廊下,听到西屋大儿房里的算盘响,老爷子心里那本“夺运账”也跟着噼啪响起来了:次子白圭十二岁就中了秀才,十三岁就成了举人老爷,衬得他这考了二十年的老爹,活得像个笑话。必是白圭这“孽障”,吸干了他本就稀薄的“文曲星气”。
李氏端上热腾腾的九黄饼和浮子酒,赵安禾送上一簸箕锅盔和一瓦罐稠粥,粥里加了菱角和芡实,清香扑鼻。婆子们又摆上了几样时令青菜,并咸菜和茶叶蛋。
黛玉见公爹一面低头看时文,一面伸手拿勺舀浮子酒,不禁轻声劝道:“爹,眼瞅开考了,这几日浮子酒不妨也戒了?浮子酒虽然香醇暖身,但喝多了也醉人的。临考前与其将工夫消磨在别人写的时文上,还不如专心温习四书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张文明“啪”一声将调羹撂在碗中,震得里面的醪糟乱跳。
“好!好得很!”张文明脸皮紫涨,活像刚灌了三斤烧刀子下肚,“我张文明在这个家,竟是丁点地位也无了!儿子夺我考运,如今连儿媳也管到我头上来了?天理何在!这酒……这酒偏要喝!浇我心头块垒!”
说罢,竟赌气似的,抄起装浮子酒的汤钵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个底朝天。
黛玉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张镇从东屋里走出来吃饭,见儿子这副做派,心里已然不爽,又不好发脾气教训,以免影响他科考。省得回头落榜了,暗中埋怨他这个当爹的触他霉头。
“居易,叫你大嫂出来吃饭,”张镇喊了一句,一撸袖子四平八稳地坐下,提起筷子夹了一块九黄饼,破天荒地放到儿子张文明碗里,劝道:“吃块九黄饼吧。九黄摞上天关楼,魁星蘸糖点斗头!”
一听这吉利话,张文明心头一喜,“谢谢爹!”他双手接过九黄饼,兴冲冲咬了一口,又想起要应吉谶应该蘸点糖,在桌上四下张望,“糖呢?”
“就来,就来!”居敬、居宽几个忙争先恐后地跑去厨房拿糖。
不多时,糖碟拿来了,张文明郑重其事地将饼蘸了三下白糖,拿起来往嘴里送。
此时此刻在场的人,都不由放下手里筷子、调羹,屏息凝神,等他完成这一“神圣”的仪式。
不曾想,刘金花放下算盘,正要回厅吃饭,走在廊下打了个喷嚏,张文明吓了一哆嗦,手里的九黄饼就从手里跌落,滚进了桌底下的渣斗里。
众人都不禁皱眉龇牙,心道:完了!
果不其然,当一无所觉的刘金花,走到桌前坐下,就听到对面的公爹在哀嚎:“九黄跌进救荒篓,糖馅化作黄汤流!这回又要考黄了!”
黛玉忙将一块锅盔掰碎成七瓣,放在他面前,安慰道:“爹,你瞧这是‘魁星踢斗’之兆,赶紧吃了它!”
张文明扁嘴看了一眼,抓起碎饼子就往嘴里塞,好歹是吃完了。
众人松了一口气,李氏舀了一碗粥送到张文明面前,安慰儿子道:“这里头有菱角,鸡头米。菱角子尖尖都中举,鸡头米圆圆解元郎!我儿一定旗开得胜,马到功成!”
“好好,谢谢姆妈!”张文明吃了一碗粥,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,继续低头看时文。
众人这才得空,将早饭吃了。
一个时辰后,张居正夫妻二人,左右搀着老爹,到码头赶船去武昌。
游七身后背着一大包袱行李,双手捧着用绸布包了两层的考篮,跟捧着万两金子一般,时刻不敢松懈。
唯恐老爷突然回头检查,斥骂自己怠慢了他的“宝贝”。
在江陵渡口等船的间隙,张文明看到客栈的酒幌在风中飘然,猛然想起母亲李氏祝福的话,跺脚道:“哎呀,忘了拿旗子!要旗开得胜的!”
他登时急眼,原地团团转,从游七手里接过自己的“宝贝”,催促他道:“你快回去,把家里那面,荆州卫团练用的五方旗拿来!”
游七望着似火秋阳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十分为难道:“老爷,这船马上就到了,我这会子回去,定赶不上船的,还是算了吧!”
“算什么算!一定要旗开得胜!”张文明横眉竖眼,非要旗子不可,“你赶下一趟船就是唦!”
张居正知道老爹最是“结根”认死理,为游七解围道:“五方旗那是行军旗,怎么能拿出来用呢?你若真想要旗子,我去把人家的酒旗买下来好了。”
“怎么能是酒旗,要锦旗!锦旗!”张文明双手捏拳,向儿子咆哮道。
张居正一脸无奈,摊开手道:“眼下又不是过年有‘时和岁稔’的锦旗,又不是端午有龙舟令旗,附近能买到的只有店旗、酒幌!”
眼见官船到了,公爹还不依不饶,黛玉只得哄他老人家道:“爹,我包袱里还有一块青锻尺头,等会儿上了船,我拿金线给你绣上‘魁星’做旗如何?”
听到儿媳这么说,张文明才勉强同意,先上船再说。
黛玉也丝毫不敢耽搁,一进船舱就开始裁剪尺头锁边,正取了金线要穿针时,张居正进来了,他一手拿一支大椽笔,另一手端着一碟金漆进来。
“不用一针一线绣费事,我写‘魁星’两个字就行了。”
黛玉如蒙大赦,感激不尽,连忙把针线撂下,看他笔走龙蛇,刷刷两笔写完。
当夫妻俩捧着魁星旗,给张文明看时,他总算脸色稍霁,又嫌风不够大,旗子妥了下来,命游七将旗子两角提着,保持旗子展开的状态。
还以为公爹就此消停下来,可以在船上安静待五六天了,没想到船行至江心之时,张文明又说要在甲板上焚香祷告。
好不容易才弄来金漆的张居正,又得给老爹找香炉、线香和几样贡品。
终于万事俱备了,张文明一丝不苟地在盆里盥了手,在黛玉递过的手巾上擦了手,才接过儿子递来的一炷线香。
他向着上苍拜了几拜,毕恭毕敬地将线香插进香炉,然后双膝跪下,念唱祝祷起来。
“一拜文昌开天门哟,奎星点笔照我身呐,城隍老爷作个证嘞,江渎水神润墨砚咧,章华台的狐仙喂,莫捣乱!沙津渡的河伯呀,送文船!虎桥酒,林檎果,菱角香,三牲酒礼供仙堂,但求朱笔点我作栋梁!”祈求一切掌管功名文章的神明加持,保佑他顺利中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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