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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181)

  没有刘、王二人那种急躁的噼啪声,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

  算珠撞击檀木梁,声音清脆、稳定、连绵不绝,宛如珠玉落盘,自成乐章。

  她口中清晰报数:“货值千两,三十税一,应纳正税,三十三两三钱三分。” 话音刚落,手指在算盘上轻巧地一抹,已将结果定格。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,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
 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。太快了!尤其是那些懂些计算的胥吏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王主簿和陈利更是愕然抬头,他们才刚算到一半!

  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陈利失声叫道,“定是算错了!如此大宗货物,税银怎可能只有区区三十余两?连杂捐都不止这个数!”

  王主簿也皱紧了眉头,手指加快拨弄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必须算完旧税,才能对比。堂上一时只剩下,王主簿和陈利两方算盘急促的噼啪声。

  半晌,王主簿终于停下,看着算盘上的结果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禀大人,按旧制诸项杂税累加,此船应纳……四……四百七十两整。”他报出这个数字时,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,声音发虚。

  “多少?”方知府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“四百七十两!”王主簿又确认了一遍算盘,艰涩地重复。

 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千两货值,税近五百两?这简直是明抢!

  陈利脸色煞白,兀自强辩:“这……这税是重了些,可府库能收足啊!”

  “收足?怎么可能?”刘金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,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
  她指尖在乌木算盘上轻盈跳跃,铁珠发出悦耳的轻鸣,“假设湖丝货值千两,税负四百七十两,则商贾实得几何?五百三十两?非也!”

  张居正手指一点,在大嫂拨珠之时,口述了成本,“若此船自苏杭而来,水脚、人工、仓储、损耗、行商本利,以学生所查常例,成本至少需……”

  他话音未落,刘金花的手指已在算盘上飞动:“湖丝货值千两,成本大约在六百两,旧税四百七十两。则商贾实得:一千减六百,再减四百七十两。等于实亏七十两!”铁珠清脆地定在位置上,那冰冷的结果,仿佛刺穿了所有人的认知。

  “亏……亏本?”方知府猛地站起,声音都变了调。

  李巡抚端坐的身形也微微前倾,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方算盘。

  “正是。”项元汴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清晰而有力,“试问大人,天下可有愿做亏本生意的商贾?一次亏本,或可咬牙;次次亏本,商路必绝!一应商旅裹足不至,则荆州货流断绝。”

  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主簿和陈利,“大人,纵有百税抽百之威名,府库之中,又能得几两纹银?”

  后堂中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王主簿看着自己算盘上四百七的数字,又看看刘金花算盘上那刺眼的负七十,面如死灰,手指微微颤抖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陈利更是目瞪口呆。

  刘金花并未停下,她素手轻拂,算盘珠归零,再次拨动,算珠之声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越:“再按‘三十税一’核算。正税三十三两三钱三分。成本六百两不变。则商贾实得:千两减六百,再减三十三两三钱三分,三百六十六两六钱七分!利逾三成!”

  张居正目光扫过堂上所有震惊的面孔,最后落在方知府和李巡抚身上:“此乃一船之利。若此利可图,则商贾云集,百舸争流。昔日一船之货,日后或成十船、百船!大人试想,百船千两之货,按三十税一,府库实得几何?”

  这一次,深受震撼的方知府,已下意识地拿起算盘,手指有些笨拙却急切地拨弄起来。

  一些反应快的官员也忍不住在心中默算。片刻,方知府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,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:“百船货值十万两,三十税一实得正税,三千三百三十三两三钱三分!远……远超昔日竭泽而渔所得之数!”

  李巡抚一直紧绷的脸上,终于缓缓绽开叹服的笑意。

  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如炬,直视着堂中那素衣女子和她案上那把幽光内敛的乌木算盘,沉声道:“好一个‘数字自会说话’!算盘珠响,胜过千言万语!此非闺阁之算,乃经世济民之大道!”

  他转向方知府,斩钉截铁地道:“方大人,就依项会首所议,三十税一,即刻颁行。”

  王主簿颓然坐下,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黄梨木算盘,再看向刘金花那把仿佛蕴藏着光的铁算盘,眼神复杂,最终化为一声心服口服的叹息。陈利则彻底蔫了下去,再不敢抬头。

  唯有刘金花,依旧沉静如初,把乌木算盘拿起来,依旧斜挎在肩上。

  荆州商会的雅间,推窗就能看到碧波荡漾的长江,自从荆州新的税制颁布后,狭长的江面上帆樯林立,漕运繁忙,一改昔日冷清的景象。

  “此番起商会改税制,能够大功告成,多亏项公子前后奔忙了,辛苦你了。”黛玉端坐于茶案前,眼睫微垂,将新焙的香茶,推至项元汴面前。

  项元汴摇着洒金折扇,目光如丝,缠在她周身游走,眼见张居正眸色渐沉,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痕。

  “林姑娘也算是项某的财东,我也不过是你麾下一小卒,自然任凭差遣,计无不从呀。”

  项元汴忽而转向一旁静默的张居正,扇骨轻点黛玉方向,“项某与张兄同年,今已弱冠,字子京,号墨林,尚未婚配。若得林姑娘为妇,定当珍之重之,三生之幸。据闻张兄是林姑娘的义兄,可否为我说合说合呀!”他语带金石之音,字字敲在寂静里。

  黛玉执壶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颤,滚水险些溢出杯沿,眼波慌乱,掠过张居正沉静如渊的面容,复又死死垂下,耳后飞起薄红。

  张居正搁下手中茶盏,一声轻响,似冰珠坠地。他指节修长,缓缓抚过案上青瓷冰裂纹的杯壁,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:“墨林兄诙谐得很。内子蒲柳之姿,蒙兄谬赞,愧不敢当。”

  他目光幽深,如阴沉如雾,直直望向项元汴,“听闻墨林的商船,新近泊于溧阳?恰巧张某好友沈炼,任溧阳令,他严明法纪,刚正不阿。前日书信中还提及近来江上风波颇恶,商旅当慎之又慎。若有秤余,还请及时清理,否则就不是罚银那么简单了。”

 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虚划,仿佛描摹的正是那风急浪高的江面,又似刚直县令手里一柄无形的寒刃,要厚宰他这个“奸商”一刀。

  项元汴摇扇的手蓦地一顿,他深深望了一眼张居正那平静无波却暗藏机锋的眼,又掠过黛玉紧绷的肩线,忽地朗声大笑起来。

  扇面“唰”地合拢,轻击掌心:“哈哈!张兄伉俪情深,墨林早猜到了,不过一时兴起,略作戏言耳!张兄勿恼,嫂夫人莫怪。”

  他起身拱手,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的玩味,“虽某不解何故,但贤伉俪欲瞒婚史的妙事,墨林自当守口如瓶,烂在腹中。今日这茶,余韵悠长啊!”他捻起案上一点飘落的桂花,指尖轻弹,那碎金便无声飘坠窗外。

  黛玉这才悄悄吁出一口气,指尖冰凉,后背却已渗出薄汗。张居正的手在案下悄然覆上她的手,掌心温热,似要将她方才几乎逸散的魂魄牢牢笼住。

  暖意透过指尖直抵心尖,在丈夫无声的安抚下,心湖深处泛起一丝微甜与悸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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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查不到嘉靖二十二年,荆州知府和湖广巡抚是谁,就随便起了姓氏。剧情中比算盘这段,其实不用珠算都能一口答出来,数学没学好太复杂的运算我也不会编哈,下章就是张家欢乐日常,夫妻俩送公爹去武昌府乡试,顺便蜜月旅行,考了六次举人的张文明又不幸落榜了

  1、1424年刘仕隆所著《九章通明算法》和1450年吴敬的《九章算法比类大全》是后来程大位编写《算法统宗》的参考书目。

  2、门税:这里指的是到荆州城的货物税、进城税、牲畜税等的总称,原本单指京城九门的货物征收的过税形式,该税始于明正德年间。

  3、抽分:指明朝对国内外商贸活动征收的实物税,明代设抽分厂专司实物税征收。

  4、牙帖年费,明朝捐税之一种。牙商或牙行纳税后取得牙帖,方准营业。相当于现代的营业执照。

  5、船料(船钞):是明朝向内河商船征收的一种税。征税时以商船头长大小和梁头宽狭计算应纳税额,所以也叫“船料税”,又称“梁头税”。

  6、晋商股份(股俸)有正本、副本之分和银股、身股之别。所谓正本,即财东的合约投资,每股几千两到数万两不等,可按股分红,但无股息;副本又称护本,有两种:一是财东除正本以外存放在商号或票号的资本;另一种是“统事”或“获本”即东家、经理及顶身股伙计在结帐期从其所分到的红利中,提留一部分存入号内只领息而不分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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