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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180)

  项元汴垂眸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,修长的手指,在冰冷的纸页上缓缓移动,眉心微蹙,旋即又舒展开,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
  危机就是先机,荆州的商贸税制烂到如此地步,就到了重新构建的最好时机了。

  他抬眼拱手,目光清亮:“二位高论,切中肯綮。这会长之位,项某看来,倒也并非不可为。”

  “只是,”项元汴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,“欲成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这‘器’,便是人心。”

  一场精心策划的“攻心”之局,便在项元汴的操作下悄然铺开。

  此后的日子,项元汴这位江南豪客儒商,手中撒漫,成了本府最慷慨,也最懂得享受的贵人。城中最好的酒楼“醉仙居”,他包下顶层临河的雅间,遍邀城内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。

  席间,他不谈生意,不论赋税,只谈风月诗词,论美食字画,品评明前龙井与百年陈酿。他见识广博,谈吐风雅,出手阔绰,席上珍馐流水般呈上,丝竹管弦不绝于耳。

  觥筹交错间,那些原本心存戒备、各怀心思的老板们,渐渐被他的气度与豪爽折服,紧绷的脸庞松弛下来,话匣子也打开了。

  白日盛宴,华灯初上时,项元汴的身影又出现在一家家商铺的后堂,或东家的书房。

 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享乐的富家翁,而是眼光精准、洞悉商机的老板。

  与绸缎庄的周老板,细论苏杭新绸的花色行情;在米行李东家的库房里,掂量着新米的成色,谈论漕运的关节;甚至与专做南北货的老行尊赵掌柜,也能聊起关外皮货与岭南香料的门道。

  项元汴总能不经意间,点出对方经营中的痛点或可图的厚利,言语间透露出若能联手,打通关节,共享其成的可能。

  更令人心动的,是他私下里抛出的“定心丸”:凡加入商会者,其铺中子弟入本府几处著名书院,束脩由他项元汴“略尽绵薄之力”;商会若能顺利组建,他将利用江南庞大渠道,优先为会员打通几处关键的销路隘口,并承诺厘清牙行中混乱的抽成。

  尤其是对那位激烈反对起商会的茶商赵老板,项元汴更是下了血本。

  他不仅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,一口气吃下了赵老板积压多时的一批中档茶砖,解其燃眉之急,更允诺利用自己的船队,助其将另一批上等新茶直运利润丰厚的江南。

  赵老板紧绷如铁石的面容,终于在真金白银和看得见的通路面前,冰消雪融,拍案应承。

  人心如水,终被项元汴以金为渠、以利为导,悄然汇聚。

  半月之后,荆州府商界头面人物齐聚城东宽敞的三层楼会馆。楠木匾额高悬,“荆州商会”四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。

  项元汴众望所归,被推举为首任会长。他立于堂上,拱手环揖,姿态谦和,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,朗声道:“诸位同道抬爱,项某愧领。既为会首,自当以商会之力,为我荆州商户谋一条生路,争一分权益!首要之事,便是厘清赋税,去其苛杂,还商道以畅通!”

  商会顺利组建,张居正与黛玉心中的巨石,并未完全放下。

  听松阁内,夫妻二人笔耕不辍。张居正凭借对朝廷律例的精研,将本府赋税积弊条分缕析,从法理上指出其不合规、不合理之处。

  黛玉则以其天生的敏锐,将各项税赋对具体经营的伤害,用最直观的数字与案例,一一列出。

  两人字斟句酌,反复推敲,终将缜密的对策,凝练成一本沉甸甸的册子。

  素白宣纸封面上,是张居正亲笔题写的几个端方小楷:《荆州税赋厘略折》。

  内中不仅详列弊病,更提出了“归并税目、统一征收、额定关税、杜绝私派”等具体改良举措,既有雷霆手段的谏言,亦有和风细雨的调和之道。

  册子由张居正亲手交到项元汴手中。他望着这位已将全城商户拧成一股绳的会长,眼中是郑重无比的托付:“项兄,商会之根基已立,此乃破冰之斧。能否劈开那层积年冻土,全赖兄台细心周旋了。”

  项元汴掂量着册子的分量,神色肃然,再无半分平日的玩世不恭。他深深一揖:“张解元的苦心,项某感佩。此册所载,非止荆州一府商贾之血泪,亦是整饬国课、疏浚商脉之良方。项某定当竭尽全力,周旋于官府之间,为商会,亦为这满城生计,争一个公道!”

  接下来的日子,项元汴的身影频繁出入府衙高大的门槛。他不再是那个挥金如土的豪商,更成为了荆州商贾的代表。

  他引经据典,以《税赋厘略折》为蓝本,条陈弊害之深、改革之利。更以商会为后盾,暗示若官府一味固守,商路断绝、税源枯竭、市面萧条,恐非上峰乐见。

  项元汴言辞恳切,态度却柔中带刚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府衙内几番闭门磋商,气氛凝重如铅云压城,形势却不容乐观。

  最终,在商会展现出的庞大凝聚力和项元汴滴水不漏的话术下,方知府捻着胡须,对着那本字字千钧的《厘略折》沉默了许久,终于长叹一声:“项会首所言,亦非全无道理。赋税之制,关乎国本民生,确需审慎。贵会所陈之弊与所倡之策……本府已详知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项元汴平静无波的脸,“此事体大,非本府一隅可专断。本府会将贵会之意,连同此《厘略折》,具文详呈上峰,恳请湖广巡抚,体察下情,共商更易征收标准之良法。至于成与不成,何时能成,尚需时日,且待上意裁夺。”这便是承诺了向上通报,打开了一道协商的门缝。

  张居正分析道:“到底还是缺乏具体的数据支撑,若是能亲自在府尊乃至巡抚大人面前推演一遍,他们就清楚了。”

  黛玉眼眸一亮,当即拍手道:“这个好办,请神算大嫂出马,当场给出答案即可。”

  湖广巡抚李大人驾临后,荆州府衙内,方知府正召集众人,在府衙后堂商讨新税则细节,王主簿和税吏陈利,二人极力主张税率不能过低,否则府库空虚。

  荆州商会的会首项元汴,及解元张居正则坚持“三十税一”方能长久。双方僵持不下。

  李巡抚揉了揉眉心,看向堂下:“项会首,王主簿言道,三十税一,恐致府库入不敷出,难支州府用度。你言商路畅通则税自丰盈,可有实据?非是纸上谈兵?”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。

  税吏陈利立刻帮腔,声音洪亮刺耳:“大人明鉴!自古榷关便是‘雁过拔毛’,抽得狠些,方能显出朝廷威严!这些奸商空口白话,就想让我等自断财路,实属荒谬!”他轻蔑地瞥了元汴一眼。

  张居正介绍身旁的刘金花道:“诸位大人,我大嫂精通珠算,毫厘不差,不妨请她当场算给诸位大人看看吧。”

  王主簿捋着山羊须,慢悠悠开口,带着老胥吏特有的倨傲:“张举人的大嫂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?闺阁算筹或可理家,焉能治国经济?老夫掌府库钱谷三十载,深知其中利害。

  税率过低,商贾是得了便宜,可府衙上下,军饷夫役,河道修缮,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?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!”

  他特意加重了“闺阁算筹”四字,引得堂上几个官员微微颔首。

  刘金花面对质疑与嘲讽,神色丝毫未变。她携着挂在身侧的算盘,微微点头,语气笃定地说:“巡抚大人,空谈无益,数字自会说话。恳请大人允准,取两副算盘,民女与王主簿、陈头目,当场核算一例,以验虚实。”

  李巡抚眼中精光一闪,沉声道:“准。”

  很快,两副黄梨木大算盘被衙役捧上,置于堂中长案。王主簿和陈利各自占据一端,熟练地将算盘珠归位,发出清脆的“哗啦”声,姿态老练,带着行家的自信与对挑战者的不屑。

  刘金花则安静地走到中间案前,将她斜挎在肩上的那把乌木算盘,轻轻置于案上。

  乌木梁,铁算珠,色泽沉郁,棱角分明,在略显昏暗的后堂,泛着幽微的光,显得格外不同。

  “好,就以荆州大宗丝绸贸易为例。”方知府定了题目,“一船苏杭上等湖丝,货值千两纹银,走汉江入荆。按旧例,需纳门税、船钞、杂捐、牙帖年费摊算、关税等等杂费。

  王主簿、陈头目,你们按旧制,核算此船应纳总税几何?项会首,你则按你‘三十税一’之议,算其应纳几何,并推算其利几何。”

  “遵命!” 王主簿和陈利几乎同时应声,手指已在算盘上飞快拨动。王主簿口中念念有词:“门税二钱,船料百石,抽分银五两,杂捐百取五,计五十两,牙帖年费摊此船约十两,关税加一……”

  算盘珠噼啪爆响,节奏急促而杂乱,显是计算繁复。陈利则粗声大气地复核着几个大项数字。

  刘金花却未急于动手,她凝神片刻,似乎在脑海中已将所有旧税条目过筛、合并、简化。然后,她纤指轻抬,落在那冰冷的铁算珠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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