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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179)

  黛玉顿了顿,眼眸一亮,“你还记得嘉兴的项元汴吗?他是我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第一大股东,我不如请他出面张罗此事。

  项家商路广布,项公子知交满天下,由他牵头,联合荆州府有头脸的商贾,成立商会,拧成一股绳,再与官府交涉税制改换之事。依众人之力,或有转圜余地?”

  然而“项元汴”三字一出,张居正握着她的手却微微一紧。他目光在妻子莹澈的眸子上定了一瞬,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他自己的影子。

  随即,他唇角轻轻一抿,似笑非笑,竟浮起一层薄薄醋意。

  他忽然伸手,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轻轻抬起了黛玉的下颌。那动作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,目光灼灼,如同审视一件只属于自己的珍品。

  “眼下可是在帐中,娘子这张巧嘴,还是与我论些风月正经,”他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,目光在她脸上流连,方才税赋沉疴的凝重,已悄然被另一种亲密灼热的情绪替代,“帷幔之间,只有你我,勿论旁人。”那“旁”字,咬得分外清晰。

  话音未落,他俯身将吻印上了她的红唇。起初带着点酸意的强硬,堵住了黛玉所有欲辩的话语,继而变得温存而绵长。

  黛玉微惊,随即融化在他带着清香与体温的气息里,眼睫轻颤着慢慢合拢,方才谈论税赋时微蹙的眉心,也终于彻底舒展,只余下微微娇喘之声。

  月光悄然漫过窗棂,无声流沁在案几上。帐内只余下细密如春雨的私语,以及两道依偎在一块儿的暖影。

  张府主宅西院,是大哥张居仁与刘氏的住所,近来单辟出一个小隔间,充作刘氏的书房。

  里面陈设简素,临窗那张宽大的书案上。除却几部蒙尘的账册,最显眼的,便是一把色泽沉凝的乌木算盘,乌木梁,铁算珠,在西晒的光线下,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
  案角,几册纸页卷边的书卷堆叠着,封皮上写的《九章通明算法》、《九章算法比类大全》等,全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名目。

  晨光熹微,这小小角落里,已响起清脆而单调的铁珠碰撞之声。刘金花身着半旧的家常素罗衫子,乌发松松挽起,只插一根金钗。

  她伏于案前,瘦长的十指,在冰冷的铁算珠间翻飞跳跃。指尖精准地拨动算珠,算盘珠撞击木梁,发出短促而坚定的“嗒、嗒”声,在寂静的清晨中回响。

  案头除了两本珠算书,剩下的账目是黛玉送来的,都是荆州府十年前,运河漕粮转运的旧账,数字庞大繁杂,条目如蛛网密布,其中土方计算、关税加折、路途折损、仓廪费用……层层嵌套,宛如一座由数字构筑的迷宫。

  汗水渐渐浸湿了她额角的鬓发,她浑然不觉,目光死死锁住账册上几行久远的记录:“起运白粮一万二千石,计程一千三百里。每石每百里耗米一升五合,又加折耗银三分。”

  指尖的拨动陡然加快,算盘珠声从“嗒嗒”变成了连成一片的急雨:“飞归!先以里数除耗米定额,一千三百里除百里得十三,每石耗米一升五合乘十三,得一斗九升五合!再计总耗米,一万二千石乘一斗九升五合。”

  她口中念出的已非寻常口诀,而是融合了心算、速算与复杂比例换算的“飞归”高阶心法,语速快如爆豆,算盘珠声更是密不透风,几乎听不出间隙。

  日头悄然爬上中天,又渐渐西斜。室内内光线愈暗,唯有那铁算珠的撞击声,始终未绝。

  黛玉捧着食盒,轻手轻脚地走进来。她将食盒放在角落的小几上,看着大嫂仿佛钉在案前的背影,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算珠声,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。

  因她多说了一句话,大嫂就这样废寝忘食,已非一日两日了。

  “大嫂……”黛玉小心翼翼地靠近,声音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那全神贯注的心神,“已过午时三刻了,娘让我给你送点饭菜,算数可以缓一缓,身子最要紧对不对……”

  “不对!”她猛地停下,指尖重重按在一颗算珠上,发出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
  只把黛玉吓了一跳,猛地僵在原地,后半句劝慰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
  刘金花眉头紧锁,盯着算盘上呈现的结果,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在纵横的算珠梁档间疾走,算盘珠在她精准的力道下驯服地归位,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  她正卡在一个关键的折色换算上:“折色银按市价,每石折银七钱二分,但漕粮折色惯例需加关税二分,另加解……”

  黛玉见大嫂头也不抬,指尖在算盘上如飞般点过,指腹上留有清晰可见一层薄茧。

  那珠算声里,听不到往日的市侩俗气,不再有斤斤计较的贪吝,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。

  黛玉只得默默离开,心想自己无意间开启了大嫂的珠算神技,之后若是荆州商会顺利组建,大嫂就能凭借一把神算,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了。

  江南的烟水路迢迢,项元汴的楼船,在一个秋意渐浓的晌午,抵达了江陵码头。

  他并未大张旗鼓,只带了两名经验老道的账房,和几箱沉甸甸的财宝,还有一身江南世家独有的从容气度。

  甫一登岸,先履约到林姑娘下榻的毛府拜访。

  花厅内新沏的龙井茶,香气氤氲。项元汴一身素雅的天青色杭绸直裰,指间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衬得他愈发气度雍容。

  他呷了口茶,目光在对面俊男美女身上掠过,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。

  “从前见林姑娘如枝头初绽的桃花,笑靥染霞,似山涧春雨灵动清亮。如今的林姑娘嘛……倒似莲承新露,凝着温润的珠光,又像是静潭中倒映的明月,余韵悠悠啊。”

  黛玉知道他要来,今日特意改换回了姑娘装扮,避免自己已婚的消息传到江南,进而传到陆炳耳中。可是她并未清晰地意识到,少女与妇女的气韵终究是不同的。

  张居正唇边浅笑未改,眼眸却已经冷了下去,尽管项元汴是在恭维黛玉,但一个正当年的男子,毫不遮掩地夸赞自己的妻子,做丈夫的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的。

  而项元汴也察觉到了这一点,有变化的不只是林姑娘,还有这位年已弱冠的张解元。

 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,衣袂自然交叠在一块儿,偶尔彼此眼眸对望,秋波传递,却未意识到这样的距离,这样的眼神,在外人眸中过于亲密了。

  聪明人看破不说破,项元汴莞尔一笑,摇了摇扇子,“林姑娘,张解元,别来无恙!”

  他嗓音清朗,笑道:“江南的秋风,千里迢迢吹来了林姑娘的书信。你告诉我说,荆州府税赋盘剥得厉害,玉燕堂无法落地江陵。项某不才,愿闻其详,看看这‘商会’二字,如何在这片地界生根发芽,革除积弊?”

  黛玉适时接话,补充道:“项公子是经商的好手,当知流水不腐之理。如今荆州府商脉淤塞,不仅玉燕堂难以开办,满城商户皆在重负下喘息。若商会能成,便能聚沙成塔,同心断金。官府岂能无视万千商贾的呼声?

  只是这牵头之人,非富、非贵、非有海纳百川之胸襟与雷霆手段者,不能胜任。“她眼波流转,落在项元汴身上,是期许,亦是无声的激将。

  “林姑娘的意思我明白,但江南之所以商会林立,是因为贸易发达,有所依托,为了避免一家独大,大家才加入商会,彼此平衡牵制。

  而荆州商贸根基浅,赋税又多,只怕要竖起这个大旗,要花不少冤枉钱吧。“项元汴预见了在荆州起商会的困难,已换上了在商言商的口吻。

  “诚然,我知道这事不容易,做荆州商会的会长,少不得要用‘财散人聚’的法子。若我是男儿身,这个头自然我来牵了。

  我打算效仿晋商的立股俸,允许附会的商户认购荆州商会的俸股,岁分红利,以聚人气。再参照松江棉商的义庄例,商会允许会员拆借银两做大生意,支援受水火灾的会员资金周转,或为捉襟见肘的会员代垫税银。以此来扶助商户渡过经营难关。“黛玉拿出了具体的商会运作方案。

  张居正又补充道:“按《通州粮行纪略》中所载,起商会名义可以‘团采’压价,漕船可减省脚费分利,还能用丝绸换盐引,两地套利。

  诸葛曾云:荆州北据汉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蜀。本该是交通便利,经贸发达之地。只要挟资三十万,可通九省漕脉。项兄若肯接手,将来产业之丰,必是荆州龙头老大。”

  “林姑娘的话‘示之以义’,张兄的话‘笼之以利’,到有些妇唱夫随的意思了。项某若再不答应,只怕二位就要请人‘摄之以势’了。”项元汴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意,偏偏话未说死,仍旧在模棱两可之间。

  黛玉面上一红,登时不知如何应对。反观张居正依旧神色沉稳,不为所动。

  他将几案上早已备好的几卷文书,轻轻推至项元汴面前:“项兄请看,此乃本府近年,各项杂税的名目与实征数额,细至门税、船料、杂捐、牙帖费,乃至各种无名之费,名目繁多,层层叠加,商户不堪其重,流通几近凝滞。”他手指划过一行行刺目的数字,语带沉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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