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炳不由斥骂丫鬟:“没看见客人在外挨冻吗?还不快给张举人安置厢房?”
张居正听到了,忙道:“大人不必多礼,娘子不睡,我也无眠,不碍事的。”
一夜过去,清晨妻子微弱的呼吸,依旧持续着,却像重锤一样,砸碎了陆炳心中愤怒的高墙,一股热流冲上眼眶。
他猛地看向一夜未眠的黛玉,只见她长吁一口气,起身时微晃,扶着床柱才堪堪站稳。疲惫的脸上焕发出圣洁光彩,“陆大人,尊夫人已经没事了。”
一句话,让一生刚硬的锦衣卫指挥使,竟泪如泉涌。
陆炳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,猛地双膝一软,朝着黛玉的方向,沉沉跪了下去!
“林姑娘!”陆炳声音嘶哑破碎,哽咽难言,“我陆家欠你一条命!”头颅深深叩下,久久不起。所有积怨、算计、不甘,在这性命托付的恩情前,轰然崩塌。
“陆大人这是做什么,我是小辈!当不起您这样!”黛玉有些无措,她不敢想,自来威重令行的锦衣卫指挥使,是用一种怎样的心情,跪在自己面前。
“大人不必如此,折煞荆妻了。”张居正忙走进来,将虎目含泪的陆炳扶起。
东方微亮,晨光艰难地刺破了深秋的阴霾,陆夫人呼吸平稳悠长,沉沉安睡。
黛玉直起身,眼前恍惚发黑。张居正眼疾手快地扶住妻子,温暖的手传递着无声支撑。
“我没事,回去吧。”黛玉疲惫一笑,轻轻摇头。
张居正将黛玉扶到一旁靠着,缓步上前,看着陆炳用帕子,笨拙而小心地替妻子擦拭虚汗。
他郑重拱手:“陆大人,夫人吉人天相,实乃天幸。内人微末之技,幸不辱命。我们就此告辞了。”
陆炳抬头,眼中血丝未退,再无戾气,只剩大悲大喜后的空茫与感激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黛玉,以及她身边沉稳如山的张居正,喉头滚动,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同样郑重还礼:“陆某惭愧!你夫妻再造之恩,没齿难忘!”
张居正淡笑道:“大人,之前说的那些事,只是我个人的猜测,并无实证,还请大人勿忧勿恼。”
陆炳恍然一笑,心中暗想:真是个狡猾的小崽子!
熹微之光,悄然融化了横亘在彼此间的万丈寒冰。
庭院里,陆绎独立于晨风之中,素麻衣袂轻扬。他望着远处黛玉在张居正搀扶下安然回家,又看了看父亲在母亲榻前守护的侧影。
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。他伸出手,轻轻拂去那片枯叶,指尖冰凉。泛苦的唇角,缓缓勾起一丝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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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先岳考:去世的岳父;先岳妣:去世的岳母。冢嗣:嫡长子。急救片段纯属剧情演绎,不能做治疗参考。下一章张哥就要会试中状元夸街一条龙了,后面的剧情以史料为准,重权谋爽文一点。时间上多有跳跃,不会一年四季地写了。
张哥反向威胁陆炳的那两桩事,一个事涉仇鸾,一个事涉严嵩,主要是两个伏笔,一个是陆炳与边将仇鸾从合作勾结到决裂死斗,另一个是陆炳与严家父子从合作到决裂。
《弇州四部稿·卷七十九·锦衣志》:咸宁侯仇鸾以大同帅入援,总天下兵权,势张甚,无所不狎侮,视大学士嵩蔑如也。而独意惮炳。炳亦曲奉之,不敢与钧礼。
《明世宗实录·卷三百八十八》:(嘉靖三十一年八月辛亥朔,乙亥条)大学士徐阶因密鸾通倭误国状。上览之大惊,命掌锦衣卫事都督陆炳密访。炳素恶鸾,常使人微伺鸾动静,及其左右用事者,铢两之奸悉知之。鸾且死前一日,炳欲发其事,恐按验无实,乃阴令人訹鸾家丁时义、侯荣,令亟逃虏中避祸,不然且擒。义等信之。各逃至中途,炳遣人遮缚之。乃悉发鸾初镇大同与虏私通要约虏货币诸物,虏亦遗鸾箭纛,持此为他日不犯大同信契。义等各承遣往来,今惧事发,逃入虏中,欲勾引入犯状。且以上闻。
《明通鉴》:鸾亦陈嵩、世蕃贪横状。上稍疏嵩,嵩入直不召者数日,至在第中父子对泣。时陆炳掌锦衣卫,方与鸾争宠,嵩乃结炳共图鸾。
《明史·卷三百十七·列传第一百九十五》:后仇鸾得宠,陵嵩出其上,独惮炳。炳曲奉之,不敢与钧礼,而私出金钱结其所亲爱,得鸾阴私。及鸾病亟,炳尽发其不轨状。帝大惊,立收鸾敕印,鸾忧惧死,至剖棺戮尸。
《明史·卷三百十七·列传第一百九十五》:炳先进左都督,录擒哈舟儿功,加太子太保。以发鸾密谋,加少保兼太子太傅,岁给伯禄。
第110章 杏榜夺魁
嘉靖二十三年的倒春寒, 将来自五湖四海赶考的举子,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一辆青篷马车里,张居正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, 投向远处巍峨矗立的皇城。紫禁城的轮廓,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如巨兽蛰伏一般, 带着一种无声的威压,也散发着无上权力的诱惑。
“白圭,你冷么?”身旁传来温婉低柔的声音。
黛玉将一只手炉塞进他手中,此刻眉宇间不见凌晨即起的疲惫,更多的是关切与期待。
“戴着手衣呢,还好!”张居正握紧手炉, 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。
他侧过头, 对黛玉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:“倒是你, 跟着我一路颠簸辛苦, 还起这么早送考。抱歉,花朝那日我被锁在贡院里, 不能陪你过生日了。”
黛玉摇摇头, 眼中是全然信赖的光芒:“夫妻之间说什么辛苦。以你的才学, 今次定能登科及第,身为妻子我与有荣焉。生日年年有, 待你考中状元,再给我补一个生日嘛!”
“好,且等我为娘子挣得诰命来!”张居正胸有成竹地道,黛玉一路相随,照料饮食起居,勉励他不畏艰难, 这份情意,他刻骨铭心。
从他十三岁入京会试,时隔六年,年已弱冠,再次背水一战,绝不能错过这鱼跃龙门之机。
功名二字,于他这无根无底的寒门子弟而言,实在重逾千钧,不可轻忽。他深知,只有拥有了官职、权力,才能实现自己毕生的理想,才能修正命运的轨迹,重新救偏补弊,重续大明的荣光,而不要人亡政息,万事成空。
今日是二月初九,虽未飘雪,但寒气凛然。丑时一刻,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,贡院门前已是火把通明,亮如白昼。
森严的朱漆大门洞开,仿佛巨兽张开的幽深大口。执戟的兵丁肃立两侧,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与凝重。
来自天南地北的数千举子,手提考篮,排成长龙,在黎明前的寒意中沉默蠕动。每一次验看文书、搜检衣物的停顿,都伴随着他们压抑的呼吸和忐忑的心跳。
张居正送别了黛玉,排在队列中,感受着周围的紧张氛围,如潮水般涌来。他稳住心神,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那深邃的门洞。
考篮里,除了惯常使用的笔墨纸砚,还有黛玉亲手做的香袋儿和手帕,上面依旧绣着对舞的一双白燕。见物如晤,心安意定。
感谢聪慧过人的妻子,丰富了他的食材。除了常见的炊饼锅盔,炒米炒面,糕点肉脯之类,黛玉还给他准备了一锡罐的干果,里面混合了核桃松子南瓜子仁几样补脑的零嘴儿。外加一玻璃罐酸甜提神的柑橘皮蜜饯,还有一包生津止渴的甘草盐津丸,以及十几颗醒脑防困的薄荷糖。
她还指挥黄鹂白鹭两个,通过数次尝试,创制出将骨汤、鱼汤凝固成块的法子,只需加上热水冲泡煮开,让他在考场都能喝上鲜汤。
且一再嘱咐他进食前脱下手衣,用浸了淡盐水的湿布擦手后,再吃东西。黛玉的殷殷嘱托,给了他勇往直前的底气。
“荆州府张居正,验过!入西字第七号舍!”差役的声音,在寒风中响起。
张居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迈步踏入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。
好在他运气不错,分到的号舍比较宽敞,位置也僻静,远离厕所。
他放下考篮,将两块板擦拭干净,放上坐垫和黛玉亲手做的靠腰枕。一种奇异的平静,如同深潭之水,缓缓覆盖了最初的激动。
他铺开稿纸,磨好墨,静待试题。
当题纸传递下来时,贡院内数千号舍,几乎同时响起细微的纸张摩擦声,和压抑的抽气声。
首题赫然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:“子曰: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。君子不以言举人,不以人废言。”
题目截取完整一段,直指君子立身处世、观人论言的根本。
张居正凝神,他并未急于落笔,而是闭目沉思。脑海中掠过孔圣教诲,更浮现出荆州乡间所见所闻。
那些清贫自守的寒士,那些沽名钓誉的乡绅,那些因言获罪的冤屈,那些因私废公的倾轧。矜持自重与合群协作,公心论言与私心偏见,这微妙的平衡,正是朝廷取士、士人自处的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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