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未科庶吉士选拔考试已经结束了, 翰林院中新进了不少人,他们锦袍玉带,三五成群, 或高谈阔论,吟诵着效仿西汉、盛唐的雄文美赋,以“西京风骨”、“开元气象”相互砥砺。或步履匆匆,怀揣名帖诗稿,奔走于权贵重臣的府邸门庭,希冀一句赞誉, 一次提携。空气中弥漫着汲汲于功名的焦灼之味。
翰林院从六品修撰张居正, 一身簇新合体的青绸官袍, 胸前的鹭鸶补子色泽鲜亮, 衬得他身姿挺拔。
他独坐于堂中一隅的冷清窗下,面前摊开的并非风花雪月的诗赋, 而是厚重的史料邸报、国朝典章和边镇图志。
阳光透过窗棂, 照亮他紧锁的眉峰和专注的眼神。同僚们呻章吟句的喧嚣传入耳中, 他夷然不屑,不过微微抬眼, 旋即又垂下,嘴角掠过一丝讥诮的弧度,复又埋首于那密密麻麻的赋役数据与山川扼塞之中。
“叔大,又在钻研这些枯燥之物?”衣饰华美的同僚踱步过来,瞥见他案上的图册,语带揶揄, “值此春光大好,何不与我等共赴诗会?严阁老雅好词章,若能得其青眼……”
张居正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沉静,打断道:“兄台雅兴,弟心领了。只是户部新呈的河南水患奏报,其中牵涉漕运改道、丁银蠲免之议,尚需细细参详。学以致用,砥砺实务,才可济苍生。”
那同年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一笑,不喜他一副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清高样子,转身加入另一堆,正在讨论如何向严嵩投献文章的圈子。
这便是张居正的日常。他人以文词相尚时,他默默潜求国家典故与政务之要切。翰林清贵,在旁人眼中,是诗酒风流的晋身之阶,谋取显荣的垫脚之石,在他心中,却是志在公辅的奠基之期。
武状元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,携王夫人回到山东后,领兵备倭驻守沿海。戎事稍闲之时,他也登山临海,缓带赋诗。去年曾寄来一首言志诗《韬钤深处》,尾联“封侯非我意,但愿海波平。”更是格调高旷,慷慨激昂。
无形之中也激励了张居正,昂扬精神,发扬蹈厉。他将来还要做戚继光、俞大猷这样名将的靠山,不得不勤谨进取,站得更高,走得更稳。
恰逢休沐,新科进士王世贞,刚刚结束了六部观政,散馆后被授予大理寺左寺。与同乡好友凌云翼、陆光祖二人去望舒楼饮酒散闷。却见张居正穿了一身深蓝直裰,手中提着一壶上好的荆南烧春和一盒点心,与妻子并肩偕行,穿过京城的胡同。
王世贞的目光不由追随着窗下的黛玉,她身着藕荷色缎面对襟袄,下系素雅的马面裙,乌发绾成芙蓉归云髻,头上珠围翠绕,气度娴雅。
她手里拎了一个精致提篮,里面装着时令鲜果。她看向张居正的目光,含着温婉娇羞的笑意。
张居正轻叹:“才处理了如山案牍,此时腹内空空如也。只怕撑不到罗经历家开席待客,我就要腹中鸣饥鼓了。”
黛玉环顾左右,悄悄从食盒里拈出两块糕来,塞进丈夫嘴里:“喏,这不是有枣泥山药糕,专防相公‘腹诽’之声。”
“唔…”张居正两三口将妻子投喂的糕吃完了,压低了声音道:“娘子这是‘监守自盗’,不怕罗经历发现笑话咱们,送人的点心还要缺斤少两?”
“不会的啦,原先备了二十块糕,取‘十全十美’之意,如今少了两块,只剩二九,就当祝他夫妻‘长长久久’了。”黛玉眨了眨眼,娇嗔道:“我只道‘济世安民’为要,先安你‘饥民’之腹才是正理。”
“那我也喂娘子两块糕,留他们一个‘八八大发’就好了嘛!”张居正也从食盒里摸出两块糕来,喂给黛玉吃。
小两口边走边吃,互相拿帕子给对方擦嘴,亲昵无间,羡煞某人。
王世贞在望舒楼上看得眼热,他的妻子魏氏性子温顺娴静,朴实无华,在富贵无极的王家,却始终布衣蔬食,从不浓妆靓饰。她动必循礼,言不出阃,曲事舅姑得其欢心。
妻子魏氏是母亲心中理想的“孝妇贤妻”,他们夫妻却相敬如“冰”。魏氏大抵也知道她不得丈夫喜爱,却既不抱怨也不伤心,更不求宠,每日惟焚香诵佛而已。
王世贞总觉得自己,娶了一个年轻的老太太,浑身上下写满了“无趣”二字,远不及某人灵动可爱,娇俏伶俐,是丈夫的解语花、忘忧草。
“黛玉,又要劳你陪我走这一遭。”张居正侧首,声音低沉而温柔,带着关切,“今日回京述职的这位两淮盐运司经历,性子有些拘谨。若只我一人造访,怕他放不开。有你在,内眷相陪,更显自然,也便于你们女子交谈。”他伸手替妻子拢了拢,被晚风吹拂的碎发。
黛玉仰脸看他,眼中笑意更浓:“说得哪里话,能随你同去,亲耳听听盐政实情,求之不得。我父亲曾任巡盐御史,多少了解些淮扬一带的盐课变化。”她轻轻扬了扬手中的提篮,“况且,除了被你我消化的枣泥糕外,我还备了几样苏式茶点,正好请那位籍贯姑苏的经历太太尝尝,也免得男人们只顾谈公务,冷落了内眷。”
她的体贴聪慧,让张居正心头一暖,眼底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,低声道:“还是娘子想得周全。”
夫妻俩在一处简陋的官舍前叩门。盐运司的罗经历,见是翰林院的张修撰携妻到访,颇感意外。
见其态度诚恳,礼数周备,便将人请了进来。盐运司经历的太太,亦被黛玉的温言笑语所感染,渐渐放下了戒心。
陋室中油灯摇曳,张居正与罗经历对坐品馔,黛玉则与其妻闲话家常,气氛融洽。
张居正适时切入正题,态度谦和:“闻罗兄久历盐务,必深知其中利害厄塞、因革损益、贪廉通阻之故。弟在翰林,常思国计民生,苦于纸上谈兵,今日特携薄酒,恳请罗兄赐教。”
盐吏见其言辞恳切,妻子那边也相谈甚欢,借着酒意,便将盐引壅滞、灶户逃亡、私枭横行、官吏盘剥等积弊和盘托出。
张居正凝神倾听,眼神专注锐利,时而追问细节关键处,时而陷入沉思。黛玉则不动声色地引导那位太太,将生活琐事与盐运司的问题联系起来,侧面了解实情。
夜深归家,春寒袭人。张居正解下自己的斗篷,加披在黛玉肩上,又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掌心。
“可冷着了?”他低声问。
黛玉摇摇头:“不冷。白圭,那位经历所言灶户煎盐之苦,闻之令人心酸。你若上疏言及盐政,当将此等民生凋敝之状置于篇首,字字泣血,或能震动圣心?”
归家后,夫妻二人便在摇曳的灯火下,低声讨论起奏疏的措辞,如何将今夜所闻融入其中,以期能真正触动嘉靖帝,推行灶户免赋改革。
张居正看着妻子因专注而熠熠生辉的侧脸,心中满是柔情。他提笔写下几个字,又抬头征询她的意见:“黛玉,你看此处用‘膏血尽竭’四字,可够分量?”
黛玉凑近细看,秀眉微蹙:“分量是足了,只是……是否过于激切?不如用‘脂膏尽竭,生息维艰’,既道其惨状,又显哀悯?”
“甚好!还是娘子措辞更恰切。”张居正眼睛一亮,立刻提笔改过。灯下,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讨论声低回,透着志同道合的默契,亦是相濡以沫的温情。
望舒楼上,王世贞与好友凌云翼、陆光祖还在华灯下小酌。他身着沉香色妆花缎袍,腰悬羊脂玉佩,尽显世家子弟的富贵风流。
然而他的眉宇间,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失落与怨艾,目光时不时看向灯市口的顾家新宅。那里有让他既羡慕又嫉妒的张居正。
“哼,张叔大!”王世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语带酸涩与不屑,“不过比我早一科及第,他以状元之巅,已稳坐清流修撰,我呢?被发配到大理寺!整日与那些卷宗、囚徒打交道!”
他烦躁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,“更可气者,前日他竟劝我,写些切中时弊的文章,去投献给夏阁老!说什么夏公最重实学。此等主动献媚、钻营门路之举,岂是我辈读书人所为?风骨何在?如此行事,岂不惹人非议?”王世贞越说越激动,仿佛张居正的建议,玷污了他的清誉。
凌云翼为人沉稳,心知他对张居正的抱怨,还兼有几分情场失意的嫉妒,出言劝道:“元美兄,张修撰行事虽显几分世故老道,然其心志在实务,非为私利。他探问时政,亦是为国筹谋。至于投文于夏公,或许只是献策之途,未必便是钻营。风骨一事,存乎一心。”
陆光祖也接口道:“是啊,元美兄才名动天下,此番虽无缘翰林清班,然大理寺亦是显要之地,掌天下刑名,正可一展所长。叔大有其道,元美亦有其节,各展所长便是。”
王世贞闻言,心中复杂更甚。他钦佩张居正的才能,与那份沉潜务实的劲头,内心深处未尝不渴望能如他那般,刻苦笃行,施展抱负。
更让他心头如针扎一般难受的,是张居正与林姑娘形影不离、鹣鲽情浓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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