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瞥了一眼灯市口的方向,又想起家中那位行规矩步的妻子,不由得一股烦闷涌上心头,叹道:“张叔大写的《翰林院读书说》的确好,里面‘根本固者,华实必茂;源流深者,光澜必章’的道理自是精妙。只是实在何处?难道真要学他那般结交夏言,亲附徐阶,才叫务实吗?”
凌云翼有些不理解他对“清名”的执着:“我与陆兄皆落选庶吉士,引为遗憾,元美才学过人,却拒绝馆选,不啻于明珠蒙尘,我都为你感到可惜。”
王世贞轻哼了一声,“父亲告诉我‘士重始进,即名位当自致,毋濡迹权路’。官职地位,应靠自身真才实学获得,切莫奔走钻营于权贵之门。这话难道也错了吗?”
陆光祖欲言又止,叹了一声,转而道:“我与凌兄都外放了,元美留在京中,万望保重。”
三人举杯相碰,王世贞脑海中挥之不去的,仍旧是张居正夫妇如胶似漆的画面,带着几分羡慕与自嘲,喃喃道:“内助若此,夫复何求?哪里像我家那位木讷无趣……”后面的话化作一声长叹,他将杯中残酒狠狠灌下,花灯璀璨也掩不住心中的落寞。
几日后,张居正单独具衔,给嘉靖帝上的奏疏,石沉大海,毫无水花。尽管没了红丸,没了要他命的宫女,他依旧在迷信玄修的道路上,一去不复返,深居西苑,终年不视朝。
正当张居正考虑,要不要将蓝道行引入宫廷,以制衡圣眷不断的陶仲文时,一阵激烈的争论声传来。
只见英姿超拔、面容刚毅的编修高拱,正指着一位同僚的文稿,声如洪钟地斥责:“荒谬绝伦!此等歌功颂德、粉饰太平的虚文,也敢呈于御前?东南倭患日炽,民不聊生,尔等还在堆砌这些华而不实的辞藻!简直误国!”被他训斥的同僚面红耳赤,几欲争执。
大堂内气氛剑拔弩张。
张居正闻声快步走入,先对那位被斥责的同僚拱手致意,温言道:“肃卿兄向来忧国心切,言语耿直,还望贤弟体谅。”
随即转向高拱,语气恳切地劝解:“肃卿兄所言东南之弊,确为切肤之痛,弟亦深忧。然欲除沉疴,非一日之功,亦需详察其源,谋定后动。兄既洞悉其弊,何不将胸中丘壑,剖析利害,拟成切实可行的条陈?如此,方能真正裨益国事,远胜于此间争执啊。”
他既肯定了高拱的见识和发心,又巧妙地引导其将口角锋芒转化为谏言行动。高拱虽然余怒未消,但看着张居正诚恳坦荡的眼神,重重哼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高拱端起案头冷茶,呷了一口,算是暂时平息了风波。众人皆暗暗佩服张居正,整个翰林院唯他能降服这位,见人就喷的“高大炮”了。
是夜,细小的雨珠连绵不断,敲打着玻璃窗。张居正于案前提笔铺纸,就着那烛台的光芒,伏案书写。
笔尖划过宣纸,发出沉稳的沙沙声。灯光将他伏案的身影拉长,投射在满墙的书卷与大明舆图上,显得格外凝重而坚定。即便没有回头,他也知道,身侧无声陪伴的倩影,是他最坚实的后盾,亦是漫漫长夜里最暖的光。
黛玉用银簪小心地为他挑亮灯芯,让光线更加清晰柔和。她安静地坐在一旁,拿起《资治通鉴》,就着灯光静静翻阅。
偶尔抬眸,目光温柔地落在丈夫专注的侧脸上。她知道,张居正心中装着的是“恢皇王之绪,明道德之归”的宏愿。远胜于翰林院中,那些随风颠倒、趋附潮流的“辩若悬河,藻若春工”之辈。
这翰林院的冷板凳,在嘉靖帝的治下,张居正恐怕还要再坐十年。但黛玉知道他笔下的文字,一笔一画,皆是燎原的星火;一灯一人,足照暗夜的乾坤。正如同深埋的种子,静待着破土而出、光耀天下的那一天。
仲春时节,顾府新宅,几株新栽的牡丹、芍药正吐露新芽,十样锦绚丽盛放。阳光和煦,黛玉挽着素色罗袖,手持小巧的铜壶,正仔细地为花苗浇水。她动作轻柔,水流如丝,均匀地浸润着泥土。
张居正难得休沐,着一身天蓝道袍,立于廊下,目光从手中的邸报移开,落在妻子专注的身影上。
只见黛玉浇完一株,并未立刻移步,而是蹲下来,用花锄轻轻拨开一株牡丹根部,略有些板结的泥土,又添了些松软的腐叶土。
“黛玉,为何对这株牡丹如此费心?”张居正走近,温声问道。
黛玉抬眸一笑,眼中带着慧黠:“你看,这牡丹根系娇贵,若土壤板结,水虽浇透,却难以渗入根须,表面湿了,内里却旱着,日子久了,花苗便萎靡不振,如何能开出好花?”
她顿了顿,手指轻点花苗,“这如同治国安民。朝廷赋税,若只求表面数字好看,层层盘剥,不顾及小民生计是否‘板结’、‘困顿’。纵使国库一时充盈,根基却已受损,民力枯竭,又谈何长治久安?‘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’,看似水流舒缓,却能真正滋养根本,待到根深叶茂,繁花似锦,方是盛世气象。”
张居正闻言,神色一肃,凝视着妻子因劳作而微红的脸颊,眼中满是激赏。
他沉吟片刻,郑重道:“娘子此喻,鞭辟入里!‘板结’二字,道尽地方胥吏盘剥、小民不堪重负之弊。我近日正思虑如何上书,恳请内阁体察民瘼,酌减东南加派。你这‘松土’、‘缓浇’之论,正是良方,当写入疏中!”
他执起黛玉沾着泥土的手,眼中情意与敬意交织:“家有贤妻,如得国士。黛玉,你真是我的解语花,更是安民策的定盘星。”黛玉脸颊微红,眼中光彩流转,为丈夫的理解与肯定而感到无限欣喜。
一日午后,张居正提前归家,刚踏入书房,便敏锐地察觉到黛玉眉宇间笼着轻愁。她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,连他走近都未发觉。
“娘子,何事烦忧?”张居正在她身边坐下,自然地揽过她的肩,声音低沉而关切。
黛玉一惊,随即强笑道:“无事,玉燕堂中有些俗务罢了。”
张居正却不容她搪塞,目光落在账册上几个被朱笔圈出的数字上:“可是城南新开那家‘庆德楼’在捣鬼,听闻他们仿制玉燕堂的香料,半价倾销?”
他虽忙于国事,但妻子经营的玉燕堂,因其用料考究、货真价实,在两京一十三省声名远播,他亦时常留心。
黛玉见他已然知晓,便不再隐瞒,轻叹一声:“正是。玉燕堂如今已经开了三百多家,在诸多胭脂香粉铺中一骑绝尘,而且香料的配料是公开的。普通作坊或个人,只要出货量不及我们的一半,若以我们同等价格出售,怎么做都是要亏损的。
庆德楼的香料与我们的大差不差,价格却低了一半,还散布谣言说玉燕堂店大欺客,价格虚高,就连凤姐在山东开的新铺子,生意都大受影响。”
她语气带着委屈和不甘,更多的则是疑惑,“游七乃至陆绎,都没能打探到庆德楼的底细,我只怕他们不仅是抢生意,而是要断了玉燕堂的活路……我仔细琢磨庆德楼的招牌,怀疑背后的财东是严世蕃。”
毕竟,严世蕃,字德球,号东楼,小名庆儿。
张居正眼中寒光一闪,随即被温柔取代。他握住黛玉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,缓声分析道:“别担心。倘若庆德楼的幕后老板真是严世蕃,依他狡诈贪婪的性子,若不是以次充好,半价出售必然是持续亏损,不能长久。”
他沉吟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:“嘉靖帝居西苑内事斋醮,每日御用香品,沉香、速香、降真香之类,皆至贵之物也。每一举醮,焚香至不可数计,可达到数百斤甚至千斤级别。这还不包括日常熏殿、帝后嫔妃个人熏香、配制香品等消耗。既然庆德楼,想要赚钱,就让他赚一笔‘大’的。”
黛玉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让庆德楼替玉燕堂,接下宫中的采买单子?”
“正是。”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玉燕堂本来也不直接向大内供货,无非是陆炳牵线,才接了这单子。虽说有些赚账,到底于国计民生无益,我也知道你不大想做。不如就让庆德楼供货,若是出了纰漏,就都是他们自己担责了。”
黛玉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图:“那我们便以退为进,将这笔大单拱手相让了。”
张居正微微一笑,透着智珠在握的从容:“此事无须你出面,更不必我们亲自动手。只需让王大监无意间,向采买香料的公公提及,坊间传闻庆德楼香料物美价廉,背后老板不但财大气粗,还颇慷慨。宫中买办少有不中饱私囊的,自然会先考虑庆德楼的货。届时,庆德楼为备宫廷大单而囤积的劣质原料,便是压垮他们自己的巨石。”
他轻轻捏了捏黛玉的手心,“如此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,亦为京中闺阁清除了毒瘤隐患。”
看着丈夫运筹帷幄的模样,黛玉心头阴霾尽散。
果然,不久后,庆德楼因为宫廷采办的香料出了问题,而声名狼藉,囤货积压,血本无归,不但在京开的几家店铺黯然关张,据说幕后老板也被刺配边疆了。只是,那人却并不是严世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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