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彼欲以牛羊易菽粟,实欲窥我仓储之虚实,探我边民之贫富!此议若行,是开门揖盗,自毁长城!臣泣血叩请陛下,收回成命,整饬武备,选将练兵,以堂堂之阵,慑服北虏!万不可行此苟且偷安、遗祸子孙之下策!”
字字如刀,句句见血!《请罢马市疏》一出,满殿皆惊!
严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,目光如淬毒的冷箭刺向杨继盛。支持开市的官员也是噤若寒蝉。
而反对者中不少人,虽佩服杨继盛之胆魄,却也暗自摇头,深知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,徒招严嵩忌恨。
徐阶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,复又垂下,依旧沉默。
杨继盛孤直的身影立于大殿中央,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严嵩的目光扫过杨继盛,如同看着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。
嘉靖帝一开始颇为心动,准备接纳,可是严嵩却指使一位兵部将领攘臂大骂杨继盛:“竖子从未亲临战场,不知虏寇的凶残!”
眼见嘉靖帝又犹豫了,若任由严嵩等人进宫密疏,诋毁杨继盛,他将会如黛玉所预言的那样,被下诏狱,进而贬官。
张居正当即出列,将一封条分缕析的奏疏,递到司礼监黄锦手中。
“臣张居正,谨奏《陈边务疏·论马市三策》。”
嘉靖帝打开奏疏浏览了一通。
疏文开篇,并未直接否定开市,而是冷静指出:“俺答求市,其势汹汹,拒之则烽烟立起,仓促应战,靡费更巨;允之则如边将所言,恐遗无穷之患。”
而后笔锋一转,直指核心:“然则市非不可开,患在无法以制之!须以连环之策,缚贪狼之足,断其爪牙,弱其筋骨,方为长治久安之道!”字里行间,透着一股洞悉利害,成竹在胸的锐气。
紧接着,便是缜密如织网的“马市三策”:
其一,官市行“预兑勘合制”。岁首由兵部严核九边实需马匹数额,据此颁定“茶马勘合”符券予俺答。秋高马肥之时,俺答须持勘合至宣府、大同指定官栈。验明符券、马匹数目品质相符,朝廷即按预定值全数兑付。若草原各部所供马匹有亏额,则责其酋首赔偿;若有溢额,则按值折抵盐引、茶引。最关键处在于:“每市马十匹,扣其值二千斤,令其输纳废铁,绝其私铸兵刃之源。”
其二,民市定“朔望牙帖限”。凡欲参与边民互市之商贾,须十户联保,由官府核发特制牙帖。所有交易货物,须提前三日存入指定官栈,由官府派员查验登记。
牧民只能凭其部落首领签发的货契,至官栈外指定地点领取货物,严禁其入栈自行挑选,更不得私相授受。此策名为“货利连环制虏策”,旨在将交易主导权牢牢掌控于大明之手,杜绝私下勾连、刺探虚实。
其三,双管齐下,扼喉削爪。“盐茶扼喉”:官市所兑付银两,强制以三成比例折成盐引、茶引交付。盐茶乃草原命脉,此举意在逐步削弱草原诸部蓄积白银的能力,使其经济命脉受制于大明。
“废铁削爪”:官市所扣之废铁,并非弃置,而是作为筹码,明令蒙古各部,唯有向朝廷“竞献”良马或情报,方可换取参与次年官市的优先权,以此挑起草原内部争夺。
“分赏裂众”:每年从官市所购马匹中,抽取十五分之一,专门用以赏赐那些主动协助朝廷缉捕盗匪、约束部众的小部落首领,使其利益与朝廷捆绑,孤立俺答等大酋首。
奏疏最后,笔锋更显犀利:“然,欲保马市如臂使指,尚有一患不可不除。白莲余孽,盘踞边塞,妖言惑众,素喜搅扰边贸,挑拨华夷。彼辈视马市若眼中钉,必生事端。”
张居正明确提出,于马市重整开埠前后,严查宣大沿线,清缴白莲妖匪巢穴,剪除其首恶,震慑余党!务使交易畅通,无后顾之虞!
这封奏疏,环环相扣,攻防兼备。既有怀柔通商的表象,又暗藏釜底抽薪的杀招,分化瓦解的凌厉手段。
它避开了杨继盛、史道激烈反对的锋芒,又超越了严嵩简单绥靖的短视,在不可能中,硬生生劈开一条前所未有的险径!
嘉靖帝携了奏疏回到西苑,之后如同石沉大海,一连数日杳无音信。
张居正依旧每日按时入值国子监,往返于裕王府,之后再埋首于浩繁的典籍与公文之中,神色平静如常。他知道,决定这“马市三策”命运的,并非朝堂上的唇枪舌剑,而在那玄修静室之中。
嘉靖帝斜倚在紫檀云龙纹榻上,身着道袍,面容在氤氲的烟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“有了陶真人的符……”嘉靖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一丝病态的执着,“北虏之患,不过疥癣之疾。待此符法力运转,自可令俺答部众瘟病横生,不战而溃!何须劳师动众,去议什么马市?”
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小太监司南,低眉顺眼,闻言心中暗叹。他深知皇帝对陶仲文的符咒之术深信不疑,这份执念,已近乎疯魔。
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,声音放得极轻极柔,如同怕惊扰了皇帝的迷梦:“万岁爷圣明烛照,陶真人的仙法自然是通天彻地的。只是……”他略微一顿,观察着皇帝的脸色,“只是张居正此疏,条陈细密,更言及可‘岁省金五十万,边垣实马三万’,充盈国库武备,亦是老成谋国之言。奴婢愚见,或可请蓝神仙扶乩一卜,问问天意?若天意亦许此策,与陶真人之符箓内外相济,岂非万全?”
“蓝道行?”嘉靖捻动阴阳镯的手指微微一顿,浑浊的眼中似乎亮了一下。蓝道行是新近入宫的道士,扶乩之术极为灵验,深得他信任。“岁省五十万金?”
这个数字显然触动了他对钱财的渴望。他沉吟片刻,终于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松动:“也罢。着蓝道行设坛,即刻扶乩,叩问天机!”
司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,连忙躬身应道:“奴婢遵旨!”
当夜,西苑偏殿被布置成一座法坛。幡幢低垂,烛火摇曳,将殿内映照得影影绰绰,气氛肃穆而诡秘。
蓝道行,年逾四旬,却面似少年,眼神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睿智。他身着杏黄法衣,神情庄重,立于香案之前。案上,一方铺满细沙的乩盘置于正中,左右各立一名小道童,手持乩笔。
嘉靖皇帝端坐于法坛对面的软榻上,双目微阖,仿佛入定,唯有捻动阴阳镯细微声响,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。黄锦带着小徒弟司南,侍立一旁,屏息凝神。
蓝道行净手焚香,口中念念有词,步罡踏斗,仪式庄严。
香烟袅袅,盘旋上升。良久,他示意小道童执起乩笔,悬于沙盘之上。之后闭目凝神,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神明沟通。
突然,执笔的小道童手臂一颤,那乩笔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,猛地动了起来!笔尖在细沙上急速划动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沙屑纷飞,留下一个个龙飞凤舞的字符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了沙盘。
乩笔飞舞,沙痕显现:北塞烽烟扰帝阙,连环策缚贪狼足,岁省国帑五十万,边垣实马三万匹。最后八个字,如同煌煌天音,定鼎乾坤:“天佑大明,此计可行!”
最后一笔落下,沙盘之上神意昭然,再清楚不过!
蓝道行缓缓收势,长吁一口气,额角隐见细密汗珠,对着沙盘深深一揖,转向嘉靖,声音带着一丝玄奥的疲惫:“陛下!天机已显!”
嘉靖猛地睁开双眼,霍然起身,几步抢到沙盘前,看到上面呈现的神谕,眼眸里爆发出异常明亮的光彩!脸上病态的苍白被一种狂热的红晕取代。
他反复看了数遍,猛地抬头,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嘶哑:“好!好一个‘天佑大明’!此乃天意!天意啊!”
他仿佛瞬间找到了比陶仲文“阴兵破虏”,更令他信服的倚仗,连日来的犹豫彷徨,在这“神谕”面前顷刻瓦解。
“传旨!即刻准张居正所奏!着兵部、户部、锦衣卫,依其《马市三策疏》,严明条款,克日施行!大同、宣府,整饬马市!不得有误!”
九月末,秋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。史道奉旨巡视宣府马市。他只带着几名随扈,微服策马,穿行于官栈与民市之间。
他一身寻常棉袍,外面罩着玄色披风,面容在边镇的风霜中更显清矍,唯有一双半睁的眼,精光内蕴,扫视着眼前的一切。
官栈处,他看到验符、点马、扣值废铁、折抵盐茶引的流程一丝不苟。一个部落头人因试图以劣马充数被当场识破,勘合被扣,明年份额减半,正捶胸顿足,懊悔不迭。
民市上,他听到商贾们议论着十户联保虽麻烦,却也避免了强买强卖和赖账,更感叹官府库房,保管货物安全省心。那些破旧的铁锅被牧民们拖来,换了不易炼化的广锅。
史道勒住马缰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紧绷的肩背,不觉松弛了一分。
凛冬的脚步,伴随着呼啸的北风,让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,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,尽数覆盖在一片素白之下。寒气砭骨,连空气都仿佛冻得凝滞了。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www.52shuku.net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找书指南 | 强强 红楼 甜宠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