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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228)

  裕王府的书房内,铜兽香炉许久没有燃起,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。裕王朱载坖穿着半旧的常服,孤零零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案头堆着几卷翻开的书,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
  承奉太监带着哭腔道:“王爷,自您开府以来,户部那边,积欠三年的用度,还是不敢奏请。库房里,连今冬要用的火炭都凑不齐了……”

  他偷眼觑着裕王那张过分苍白清秀的脸,声音愈发艰涩,“老奴斗胆,听说走走严阁老的路子,或许能讨回一些……”

  “谁能替我讨呢?张师傅还是高师傅?”十五岁的裕王颓然靠向椅背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,流露出对前路未卜的惶惑与忐忑。

  高拱听说了此事,气得不轻。他虽然比张居正晚两年成为裕王的老师,但因为他年逾四旬,且膝下无子,对不受父宠的裕王,产生了视同孺子的深情,一直坚定地站在裕王一边。

  此时的高拱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虬髯戟张,眼中怒火熊熊,几乎要喷薄而出,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
  他猛地踏前一步,揎衣撸袖,叫嚷着要找严嵩老贼算账,却被身旁伸来的一只手,稳稳按住了臂膀。

  张居正的手沉稳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劝阻。高拱侧头,只见张居正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。

  “你的雷霆之怒,只是徒然,非但无益于裕王,反会招祸。”

  高拱生忍不得,拉着张居正去爬香山,一吐胸中浊气。

  寒雨初歇,层林尽染,漫山红叶就好像在澄澈秋阳下燃烧着,红得惊心动魄。

  张居正与高拱沿着石径向上徐行,脚下是湿漉漉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空气清冽如冰泉,涤荡着愤郁之气。

  高拱驻足于香炉峰,双手负后,看向脚下蜿蜒如带的山脉,与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金顶,恢弘景象的背后,却似有无形重压。

  他声音激越,带着未消的余怒:“太岳!你看这如画江山!高皇帝筚路蓝缕,开基创业,当时何等气象!如今呢?斋醮无度,秘殿迭起,岁费竟至二三百万两!而太仓岁入几何?才不过二百万!这是刮尽民脂民膏,敲骨吸髓啊!”

  高拱猛地回身,目光如炬,死死盯住张居正,“奸佞当道,国势日颓,如江河直下!你我饱读圣贤书,食君之厚禄,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?”

  山风猎猎,吹动张居正的袍袖,也拂过他清俊深沉的脸庞。他久久凝视着被薄雾轻笼的皇城,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峦叠嶂的红叶,与宫阙的琉璃金光,直抵在大明深处盘踞的痼疾。

  他沉默如磐石,唯有山风呜咽,掠过耳畔。

  高拱见他不语,焦灼地踏上一步,声音因急切而更加洪亮:“叔大!你我相交多年,我知你胸中丘壑万千,绝非久困池中之人!告诉我,这沉疴积弊,这如晦天色,你我……究竟能做些什么?”

  张居正终于缓缓收回目光,转向高拱。眼底沉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味:“若他日身肩国事,”他微微一顿,字字千钧,“定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
  那是蜀汉贤相武乡侯的泣血遗志,穿越千年时光,在此刻的香山之巅回响。

  高拱闻之,双目骤然闪动着灼人的光彩,猛地击掌,声震林樾:“好!好一个‘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’!武侯虽‘出师未捷身先死’,然其忠义千秋,光照汗青,不负此生,诚然无憾!”他胸中块垒尽数吐出,豪气干云。

  然而,张居正却缓缓摇头。山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鬓发,他深邃的眼眸中,光芒在凝聚,如星火燎原:“鞠躬尽瘁,但为国事。”

  “死而后已,功业自成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开山裂石般的沉雄,目光如电,扫过脚下万里河山,仿佛在向这亘古天地立誓。

  “功业自成……”高拱喃喃复诵,似被这四个字中,蕴含的磅礴气魄与无上信念所震撼。

  短暂的寂静后,他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大笑,笑声在山谷间滚荡:“好!好一个‘功业自成’!果然有气吞山河,睥睨古今之势!此等胸襟气魄,非我高拱,更有何人能解?何人堪配与你并肩!”

  两人击掌为誓,期以相业,勠力同心,重振大明。

  张居正日暮归邸,步履沉沉。黛玉正低头绣花,烛光柔柔,映着她娴雅温柔的侧影。

  闻得脚步,她抬首,见丈夫眉峰紧锁,遂停针引线,伸手号他的脉,轻声道:“可是身体有所不适?”

  张居正颓然落座于几旁,苦笑一声:“我没事,是我的学生裕王三年无俸,穷得都没炭用了。”

  黛玉见他脉相平稳,便放开了手,淡然道:“今上春秋鼎盛,而东宫久悬,裕王身处嫌疑之地,如履薄冰,其忧惧艰困,常人亦可揣度一二。”

  张居正长长一叹,烛火随之摇曳:“王爷秉性懦弱,今上疑忌日深,又有佞臣如虎狼环伺,如今看他恭俭谦抑,也不是本性,实为势所迫,如笼中困兽。我观其眉宇间畏缩之意,将来若得登大宝,亦恐非苍生之福。”

  他声音愈发低沉,透着几许疲惫,“严嵩窃持政务,蔽翳朝纲,徐阁老阴重不泄,安于缄默,听闻裕王府岁用窘甚,堂堂亲王,几至日用维艰,三载赐赉尽墨于奸佞之手,他也只是吐舌感慨一声。唯恐清流一脉,亦将淹没于浊浪之中。”

  黛玉眸光如水,映着烛火,轻轻伸出手,覆上张居正的手背:“吕氏居奇货而经纬秦政,范子献奇谋而沼吴霸越。子贡连四国以维鲁柢,弘羊操盐铁以充军国。巴清捐丹砂筑塞安边,糜竺输钜亿定鼎西蜀。皆以货殖之智,转圜庙堂,利强国而济苍生。我又为何不能扶携裕王,承嗣大明?”

  张居正愕然抬头,眼中尽是不可置信:“你要以营商之利,接济天潢贵胄?”

  “我正打算将玉燕堂所蓄之利,分拨一二,暗助裕王解其燃眉。困局当前,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法。”她回眸凝视张居正,眼中澄澈,“裕王贤愚,你我尽知,何须预断?你一生所遇帝王,嘉靖、隆庆、万历皆非明君,只需借从龙之机,登峰而已。

  济世经邦,解民倒悬才是你的使命。说到底,你终归要掌握虚君实相,南面摄政的权柄,才能实现所有理想。”

  张居正如闻纶音,想起黛玉曾预言的“我非相,乃摄也”的狂言,他怔怔望着妻子清亮而坚定的双眸,胸中郁积已久的阴霾倏然散去。

  他霍然起身,一股久违的激越之气冲荡肺腑,对着妻子深深一揖:“夫人身负经纬之才,烛照机先,明睿果敢,实乃巾帼英杰!此身何幸,得与卿同舟共济,沐此慧光!”

  时至今日,黛玉早忘了解释,自己的预知之能,其实是出自后世的史书。她不属于大明,只是异世一缕孤魂寄居于此。分明是张居正后来做到了,旁人无法企及的功业,才让自己有了些许先见之明。

  黛玉斟酌着言语,不知如何说明自己的真实来历,才不至于让丈夫感到不可思议。却不防腰身一紧,他身如玉山微倾,温柔地吻了下来。

  才编织好的话语,顷刻消失在彼此交缠的唇齿间。她无法分心,去想其他,只听得罗衣窣窣,嗅到馨香满怀。

  金猊香冷,绸带轻分,一时间冰肌颤若风拂柳,暖息细如莺啭桐。窗外露润海棠,帘窥蝶梦,莲舟暗渡芳丛。

  唉,算了,还解释什么呢?孩子都生两个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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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十年夫妻很快就告一段落了,红楼中人也有新登场的。

  1.《明史》卷213《高拱传》:高拱,字肃卿,新郑人。嘉靖二十年进士。选庶吉士。逾年,授编修。穆宗居裕邸,出阁请读,拱与检讨陈以勤并为侍讲。世宗讳言立太子,而景王未之国,中外危疑。拱侍裕邸九年,启王益敦孝谨,敷陈剀切。王甚重之,手书“怀贤忠贞”字赐焉。累迁侍讲学士。

  2.《万历野获编》·卷二十六:至嘉靖间分宜当国,而高新郑为史官,候于私宅,时江西乡兖求谒者旅集,及分宜延客入,皆鞠躬屏气,高因大笑,分宜问故,高对云:“适见君出,而诸君肃谒,忆得韩昌黎《斗鸡行》二句云:大鸡昂然来,小鸡悚而待。“严闻之亦为破颜。盖俗号江右人为腊鸡头也。又新郑与江陵初年,相契如兄弟,偶联镳出朝,而朝暾初上,高戏出一俪语云:“晓日斜熏学士头。“张应声曰:“秋风正贯先生耳。“两人拊掌几坠马。盖楚人例称干鱼头,中州人例称偷驴贼,俗语有西风贯驴耳也。而说者又云是傅瀚、焦芳相谑旧语,岂张、高又祖之耶?此三公者皆非经常宰相,而当时矢口相谑,不以为忤。且科第相去甚悬,在今日则前后辈迥分。词林后辈,屏气磬折,不敢出一语,而胸中所怀,各以刀鋋相向,安得复见此风哉!

  3.高拱《病榻遗言》:(张居正)年少聪明,孜孜向学,与之语多所领悟,予爱重之。渠于予特加礼敬,以予一日之长,处在乎师友之间,日相与讲析义理,商榷治道,至忘形骸。予尝与相期约,他日苟得用,当为君父共成化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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