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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238)

  他奋力蹬踹, 四肢如桨,每一次破浪都似在挣断缠身的锁链,潜入更深的地方,只为寻找那个姑娘。

  浊浪在耳边隆隆碾过,如同深渊的闷吼。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,他双目尽赤, 筋骨在狂澜中格格作响, 心头最后一念, 不过是:若不能与你同生相守, 就陪你同日归天罢。

  叶梦熊几次振臂,挣出水面换气, 又再次奋力潜下, 终于触到水中一丝飘摇的白影!找到了!他紧紧箍住少女, 如同攫住了自己的命,以血肉之躯为盾, 迎向巨浪山涛的抽打。

  他托举着少女,体力渐渐不支,视线却已模糊,无法判断海船的方向。

  暮色渐沉,海天间最后一线金红也褪尽了,船头人影如蚁, 呼声凄惶,已经看不到那个少年的身影。

  海船上的灯火飘摇,青年林润伏在船舷,呼喊妹妹的声音散碎在无情的海风中,坠入幽邃的海底。

  “玉儿!玉儿!你在哪里……”

  陡然,一声清锐的哨啸划破混沌!叶梦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打出训鹰的呼哨,数点苍黑的身影如出鞘利刃,俯冲盘旋,搅动着低垂的夜幕。

  “是阿熊养的鹰隼,他在那儿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
  海船上被绝望笼罩的人们立刻翘首望去,齐声呐喊。

  叶梦熊听到人声,精神陡振,挟着少女,如负伤的蛟龙,奋起最后神力,劈开浊浪。振臂向那灯火微茫处搏命游去。

  船身轮廓渐明,船上众人也看清了他们,呼声雷动,纷纷跪拜合十:“妈祖娘娘保佑啊!”

  两个水手抛下绳索,将他们拉上了甲板。叶梦熊精疲力竭瘫坐于地,他豢养的鹰隼敛翅栖于船舷。夜海深沉,凶险已退,唯有波涛声缓缓起伏,应和着他粗重的喘息。

  少女苍白孱弱,气息全无,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,水珠沿着她苍白的脸不断滚落。

  林润哭喊着:“妹妹!妹妹,你醒醒啊,我就你一个亲人了,你不能抛下阿兄啊……”身旁围观的人也纷纷扼腕叹息。

  叶梦熊顾不得抹去脸上的咸水,深吸一口气,掐住少女的肩膀,俯身欲给她渡气。

  “你要干什么?”林润的手却猛地钳住了他的臂膀。

  这个少年身手如此了得,不是江湖游侠,就是飞鹰走马的纨绔,怎么能让他……

  四目相对,林润眼中痛楚汹涌,然而妹妹湿透的衣裳紧贴肌肤,再望一眼少年犹自起伏的胸膛和坚毅的眼眸。林润的手终是颓然松开,喉结艰难滚动,默默侧过了脸。

  他想起少年下海前的条件,虽然彼时未来得及承诺,但事已至此,若是妹妹能活下来,这个妹夫不认也得认了……

  叶梦熊再吸一口气,重新俯身,唇角将触未触之际,少女却突然一偏头,“哇”地一声,咸涩的海水自口中呕出。

  她猛地呛咳起来,羽睫颤动,微弱的气息拂过叶梦熊腮边,瞬间染红了他的面颊。

  “醒了,醒了!玉儿,我的好玉儿!”林润激动万分,声音都带着颤抖之意。

  深秋寒风凛冽,侵入陋巷斑驳的土墙。黛玉裹紧了身上半旧的夹棉袄子,湿冷的气息席卷而来,纤柔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
  她坐在吱呀微响的竹凳上,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信笺,墨迹早已干透。上面画着一只白龟咬着玉带,写了一行朝鲜谚文:愿化珊瑚赤珠串,缠君玉腕百年身。纵被风霜蚀艳色,深红不褪是侬心。最后俯上了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下务巷林家的地址。

  闽俗好巫尚鬼,灵魂夺舍之事万一外泄,若被人疑为鬼祟作怪,就有许多巫觋围着她跳神禳解,或许有性命之忧。

  她无法用文字,向张居正直言自己的处境,只能用一幅他心领神会的画,一句他知道的朝鲜谚文,告诉自己的存在,引导他南下福建来寻她。

  信笺分别托付给莆田北上贸易的商号和走镖湖广的镖队,一封寄往京师灯市口张府,一封寄往江陵城东张家,一封寄往京中潇湘书林,一封寄往荆州玉燕堂。

  可这已经是第四次寄送了,接连三个月却都如石沉大海,杳无回音。为了付足邮资,积蓄的零花钱即将耗尽,黛玉心中反复熄灭,又徒劳燃起的希望之火,只剩最后一星半点了。

  她的灵魂,如今寄身在莆田举子林润的妹妹身上,重新回到了十五岁的青葱岁月,两人容色一样,性格无二,就连名字也一样,都叫黛玉,好像是另一个年轻的自己。

  作为张居正妻子的前尘往事,仿佛在她看到玉带的一瞬间,全都沉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海水里。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,这具年轻躯壳,看似是命运的馈赠,却又是身份的牢笼,囚锁着她焦灼不安的灵魂。

  三个孩子温软的小手急切地伸向她,丈夫有力的双臂想要拥住她。可当她跌跌撞撞奔向他们,一切又成了梦幻泡影,消失无踪。那些画面在夜深人静时,默默啃噬着她,悔恨如同冰冷的海藻,缠紧了她的心。她不该踏上那艘画舫,不该离了孩子们片刻!

  “玉儿?”温和的呼唤在门口响起。

  黛玉回过神来,指尖飞快掠过微湿的眼角,将信笺匆匆塞进床铺底下。

  林润挟着一身清寒走进来,手上拎着个油纸包,隐约透出糕点的甜香。

  他不过二十二岁,因为家贫少孤,过早支撑门楣,单肩扛下照顾幼妹的重担,眉宇间沉淀出超越年龄的端凝沉肃。

  林家兄妹如今虽住在陋巷朽屋,却是闽中望族,九牧林氏一脉的菁英。林润思维缜密,及冠中举,其妹六岁能诗,才名远播。此刻家贫的窘境,很快就会改善。

  林润,不是无名庸碌之辈。他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,弹劾权奸无所避,就是他上疏揭告严世蕃与罗龙文二人,才终将二人诛除。

  黛玉强牵起嘴角,起身迎了上去:“阿兄回来了。”声音努力维持着少女该有的清亮,却藏不住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。

  三个月了,她的莆仙语才说得稍稍纯熟了一点。林润却不疑有他,因为小妹从小就在族中闺塾受教,习惯了说官话。

  林润将油纸包轻轻放在几上,温言道:“我买了你爱吃的米思盘舍龟,刚出蒸笼,还热着,快尝尝。”

  所谓米思盘舍龟,又名红米团。据说古代莆田富少盘舍家道中落,曾与他相恋的女子美思,授其糕点秘方。盘舍生意兴旺后,特将糕点改名米思盘舍龟,糕上白米方言同“美”暗喻“美思”以谢美人,暗表纪念。

  黛玉喜欢这红彤彤糕点,不过因为其名中有个“龟”字。

  林润解开油纸,糯米和绿豆的甜暖气息弥漫开来,瞬间充盈了这间四壁萧然的斗室,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。

  “多谢阿兄。”黛玉拿起一个,温软的红团贴在掌心,小口咬着,甜意在舌尖化开,却勾出更深的苦涩。

  如今她只能等,等三年后林润带着她,赴京春闱。这是最现实的指望,也是重回丈夫和孩子身边的唯一路径。

  然而,年关的爆竹声,在莆田的街巷零星炸响时,她的救命恩人,叩响了林家的门。

  门外立着三人。林润看到当先的青年身姿挺拔,英气逼人,正是三个月前,搏命将妹妹从惊涛骇浪中,拖回人间的叶梦熊。

  海下的暗礁在他英俊的脸上,留下了些许粗粝的痕迹,却无损那份飞扬的神采。

  他身旁是位面容端肃,蓄着短须的中年人,眉眼与叶梦熊有几分相似,气度沉稳,应是其父。

  另一位中年人清癯矍铄,目光温润中透着阅尽世事的睿智。

  叶梦熊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林润,直直落在黛玉的侧影上。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瞬间燃起炽热的光,如星辰坠海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倾慕。

  三个月劝请游说,煎熬等待,丝毫未能冷却当初刻入骨血的心动。他朗声道:“林兄,叶梦熊冒昧,携家父与恩师何先生前来拜望。”声音清越,带着惠州客家人特有的坚韧务实。

  林润微怔,随即拱手,将三人迎入。原来叶梦熊的父亲是惠州府古田县丞叶春芳,授业恩师竟是致仕还乡的前御史何维柏。叶父还是特意趁年关衙门封印之时,放下年事俗务,驱车千里赶来。

  陋室因这几位客人的到来,更显局促,却也因叶梦熊那份灼灼的赤诚目光,陡然生出几分无形的压力。

  黛玉端上茶来,心头剧震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叶梦熊的容貌怎么跟自己画的岳飞绣像一模一样?再看向前御史何维柏,她恍然记起,从前在潇湘书林见过他,谈论的就是画上的岳飞,容貌形似阿熊。

  原来他就是那个阿熊,万历年间将平定哱拜之乱,加封兵部尚书的叶梦熊。

  何维柏显然不记得,在潇湘书林匆匆一见的那个林黛玉,只是目露慈爱之光,夸赞眼前的林黛玉:“林姑娘神韵清雅,如蕴玉生辉,非有深厚涵养不能至此。”

  “何先生谬赞了。”黛玉一边谦逊答谢,倏然指尖冰凉,疑惑他们千里迢迢来做什么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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