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她人聪明,在最初几次失败的尝试后, 已经渐渐掌握了捣衣煮饭的诀窍。林润体谅她劫后余生, 许是心魂未定, 才忘记本技, 并未苛责她家务干不好。
可黛玉毕竟不愿久干这些重复的劳作,一心琢磨着怎么赚钱, 改善一下生活。论理大明“只有穷秀才, 没有穷举人”, 可林润自矜身份,以九牧林氏后人自居, 不肯接收他人土地投献,以获取稳定出息。为了全力备考进士,也不曾受聘幕僚或候补官职。因此日子过得清贫了些。
即便后来林润当了御史,也是居陋巷,处敝庐。甚至将朝廷所赐的金银,用来修葺学宫孔庙, 惠泽桑梓。隆庆帝闻而嘉叹,遽发帑金,敕建“御史大夫第”于兴化府下务巷之通衢,旌其清节,树为风轨。
但那都是隆庆元年的事了,作为已经定亲的妹子,黛玉显然是没机会住进那间规模宏大的谏臣世第了。
“天还早,寒气重,你起来做什么?”林润听到院中声响,披衣趿鞋出来,带着一丝心疼和关切。
黛玉将铫子里的热水,徐徐浇入盆里,低头道:“睡不着,起来洗衣裳。”顿了顿,又小声抱怨道,“冬天的衣裳厚,又不好搓,还褪色。”
林润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和被染色的纤指,心头一酸,满是怜惜之意。若不是顾及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,他恨不能自己替妹妹搓衣服。
可妹妹已经定亲了,以后就是惠州叶家的媳妇儿,尽管叶家有丫头婆子使,这些洒扫庭除、浆洗缝补的活计,身为媳妇多少也要做一点。林润不由轻声提醒她道:“褪色的衣服不能用热水洗的。”
一想到要用冷水洗衣服,黛玉不由打了个寒噤,想到冬天怯寒,为自己沐发的张居正,胸口又是一阵窒闷的疼痛。她垂着眼,半晌,才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这声回应轻若蚊蚋,带着一种沉重的茫然与不甘。
林润看着她微垂的颈项,那脆弱又倔强的弧度,心肠顿时软成了一汪春水。他走上前,温言宽慰:“委屈妹妹再辛苦几天,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羞涩的笑意,“等你嫂嫂进了门,咱家再雇两个丫头婆子,这些粗活儿,就不用你沾手了?哥哥只盼你十指不沾阳春水,在家诗画娱情多好。”
“嫂嫂?”黛玉霍然抬起头,讶然道,“哥哥的亲事……也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林润有些羞赧,脸上漾开和煦的笑意,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,“承蒙黄知府厚爱,愿将他的孙女许配于我。婚期就定在八月。”
黛玉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:“恭喜阿兄,黄大人乃府尊,黄姑娘幼承庭训,必是淑媛佳人,与阿兄天作之合呢!”她声音里自然流露出欣喜之意。
说实话,成年兄妹同住一个屋檐下,即便是相依为命的至亲,多少会遭人闲话,更何况黛玉心性敏感,即便林润为人正直,心地善良,她依旧无法毫无芥蒂地将他视为兄长。幸而很快嫂子就会进门,打破了林家潜在的尴尬与窘迫。
太阳渐渐升了起来,林润目光温润地注视着妹妹,“往后,家中有了主母操持,你也能松快些。等后年丙辰年大比,你暂时不想出嫁也行,家里黄氏照顾你,我也能安心上京赴考了。”
黛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,嫂嫂黄氏进门,意味着她计划随林润进京赶考,再趁机寻找丈夫的路,被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彻底堵死了。
她飞快地垂下眼帘,掩饰住眸中的失落,仓惶下只含糊应道:“那真是太好了。”声音轻飘飘的,像被东风吹散的柳絮。
黛玉舀起一瓢冷水加入盆里,微凉的水浸没双手,些许寒意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冷却下来。
莆田上京的商队有一半货物淌了水,连同捎带的信件都打湿了,无法寄到。而转道湖广的镖队秋天才返程。难道她只能在林家小院里枯等到那个时候吗?
她快速回忆着,朝堂近年来有没有京官南下福建的。嘉靖三十三年四月,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按御史。嘉靖三十四年七月,戚继光被调往东南,任浙江都司佥事。嘉靖三十三年,倭寇进犯浙闽沿海,好阅兵法的徐渭,先后参加了柯亭、皋埠、龛山等地的战役……
京师路断,湖广不通,何不改道联系与福建毗邻的浙江呢?浙江巡抚胡宗宪,浙江都司佥事戚继光,还有作为胡宗宪军师的徐渭,都在那里!更何况嘉靖三十四年,戚继光还到过福建沿海一带。
希望如同暗夜里骤然划过的流星,虽然微弱,却足以照亮片刻前路的黑暗。黛玉不由用力搓洗着盆中的衣物,水流哗哗作响,掩盖了她急促的心跳。
匆匆晾晒好衣裳,黛玉回到自己小屋中,伏案疾书给胡宗宪写信,言辞更为恳切,身份依旧隐晦,只强调是张阁老夫人的闺中挚友,身世飘零,亟待援手。
黛玉满怀希望,等到四月再次来到福威镖局,站柜的管事,听闻林润要与黄知府结亲的事,对她的态度客气了不少。他见信封上写着“浙江巡抚胡大人亲启”的字样,粗黑的眉毛便紧紧拧在了一起。他摩挲着信封,叹了口气,将信推了回来。
“林姑娘,非是敝号推脱。这信送不得,也无人敢送。”他声音沉重,“姑娘不知如今浙东沿海是何等光景?去年总督王忬,派遣总兵俞大猷,率官军偷袭沥港围歼倭寇头子汪直。双屿港刚被官兵捣了巢穴,汪直败走扶桑,剩下那帮丧家之犬疯狗一样,四处流窜报复!宁波、台州一线,村镇被焚,商路断绝,尸横遍野!
胡大人才刚到任,此刻怕是日夜在城头督战,寻常商旅、镖队,谁敢往那刀口上撞?便是有泼天的胆子,撞上倭刀也过不去呀!“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悯,却也拒绝得无比坚决。
黛玉深吸一口气,在残酷的时局面前低下了头,倭寇的刀锋,不仅搅乱了大明的海疆,也斩断了她归家的生途。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竟到了热闹的街市。几个妇人支着小摊,售卖些胭脂水粉、绒花丝线。黛玉下意识地停住脚步,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妆品。
一个念头,骤然闪现。那不如就用货殖之术!用一二年时间在福建开几家玉燕堂,滚雪球似的,将分号一路开到湖广。
黛玉不再彷徨,开始流连于喧闹的市集,寻访那些售卖胭脂水粉、珠花绒花的摊铺,仔细记下各色货物的成色、价格、暗记下进货的渠道。
因为没有本钱,她甚至寻到了莆田商帮常聚的茶楼外,暗中观察那些腰间佩刀的商人,听他们高谈阔论,言语间夹杂着令人心惊的“月港”、“双屿”、“佛郎机人”、“倭刀”等字眼。
那些商人不比江南商贾文雅温和,眉宇间带着风霜与悍勇,谈吐豪迈,却也透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狡狯与狠厉。黛玉心中凛然,知晓此路绝非坦途,但为了那渺茫的希望,她必须慎重考量,与这些人合作开玉燕堂的可能性。
这些行动隐秘而谨慎,却终究无法逃过林润的眼睛。一日黄昏,黛玉带着一身市井的微尘,推开虚掩的家门,正对上端坐于堂屋的兄长。桌上油灯如豆,跳跃的光,映着他异常严肃的脸。
“玉儿,”林润眉头紧锁,声音像沉沉的暮鼓,敲打在寂静的黄昏里,“你近日行踪,做兄长的看在眼里。”他抬手止住妹妹欲辩解的话头,“你可是动了营商之念?”
黛玉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发凉。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,迎着兄长的目光。既然已被点破,索性摊开来说。
她敛衽一礼,姿态是无可挑剔的闺秀风范,言辞却清晰坚定:“兄长明鉴。家中清寒,玉儿不忍见兄长为束脩膏火,日夜劳神。我若通晓货殖之道,既能为兄嫂分忧,稍解家计之困,也是为自己……积攒些许薄奁。”最后几字说得极轻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,也巧妙地掩盖了真正的意图。
“胡闹!”林润猛地一拍桌面,震得那微弱的灯火剧烈摇晃。他霍然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影里,投下沉重的压迫感,让黛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林润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,带着士林的傲然:“我林氏虽贫,亦是九牧清流之后,书香门第!岂容闺阁女子抛头露面,操此末业,沦为市井笑谈?”
他逼近一步,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,但看着妹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强忍的委屈,语气又稍稍放缓,带着沉重的忧虑。
“你可知如今闽海是何等情势?倭寇横行,海波不靖!闽地商帮,与海寇勾连者众!走私贩货,刀口舔血!你一个弱质女流,贸然卷入其中,与羊入虎口何异?稍有不测,便是万劫不复!你叫为兄如何自处?如何面对泉下双亲?”
他痛心疾首,字字句句都砸在黛玉心上。严厉背后,是极度的恐惧,害怕失去与他血脉相连,相依为命的妹妹。
黛玉被林润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,震得后退半步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沉默片刻,她抬起眼,眼中水光潋滟,却透着不肯服输的执拗。她盈盈一拜,姿态依旧无可挑剔:“阿兄教训得是,小妹思虑不周,险入歧途。行商之事,小妹绝不再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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