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面沉如水,立刻跪下来乞求:“母亲息怒!儿子并非不知柴米之艰。然圣人制礼,乃立人伦之大防。妇人离家远行,寄人篱下,其中艰辛委屈且不论,瓜田李下,人言可畏!若有半点差池,流言蜚语足以毁我海氏百年清名!儿子宁肯变卖这身官袍,也绝不能让媳妇担此风险!这非为虚名,实为持身之节,治家之要!”
谢氏听到儿子这样维护儿媳,登时火冒三丈,醋妒难耐,斩钉截铁道:“林娘子的提议,我准了。王氏和大丫二丫,随她去广府一年,工钱抵药债。契已画押,无可挽回。”
海瑞猛地抬头,声音发颤:“母亲!”
“住口!”谢氏厉声打断了儿子:“谁让你娶了个病痨鬼,吃药欠债,你俸禄几何?能填这窟窿?让她去!省得在家碍眼,此事已定,休再多言!”
海瑞嘴唇剧烈颤抖,双手紧握成拳,指节泛白。片刻,他肩膀颓然一垮,额头重重触地,声音嘶哑道:“儿子,遵命。”
王氏身体剧颤,始终未发一言,更深地低下头。
谢氏冷冷起身:“收拾吧,明天娘仨就跟着林姑娘去。”说罢一挥蒲扇,让人下去。
夜里,海瑞仍与母亲同寝一室,极力宽慰她老人家,不停为她打扇子。
谢氏见儿子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,心情好受了些,哀声叹气道:“我儿汝贤,什么都好,就是妻运不好。先头娶一个女骡子转世,撇下两个丫头。后来一个气性大,嫁进门不到一个月就敢对婆婆大呼小喝的。
这个王氏倒是能生,可惜先后两个儿子都没站住。她若是在广府出了事也不要紧,你再娶个宜男之妻便是了。咱们老海家的香火,总要延续下去。”
海瑞面露愧色,道:“母亲教训的是。儿子不孝,为官一任,不能使母亲安享清福,反累母亲为生计债务、子嗣忧心。”
谢氏拍了拍儿子的手道:“你眼见也四十出头了,还没有个儿子,不如趁王氏带两个丫头出去做工,再纳个妾进来吧。”
“是,儿子全凭母亲做主。”
另一间屋子,王氏搂着两个女儿,面对未知的远途,无声堕泪。
咸腥的海风,穿过南沙港繁忙的码头,十二艘新造的三桅海船,整齐地停泊在深水区,巨大的船身漆着桐油,在晨光下反射出乌沉沉的光泽。
桅杆如林,粗壮的缆绳紧绷着,船工们洪亮的号子声与海浪拍打岸基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,一派蓄势待发的雄浑气象。
港口旁瞭望台顶层,黛玉凭栏而立。她身着月白暗云纹交领长衫,长发绾成芙蓉髻,只簪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。海风拂动她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
数月艰辛,历历在目。从南平县带走了王氏母女,一路向南,抵达这南海之滨的广府南沙港。语言不通,人地两生,是她面临的第一道难关。在叶梦熊的帮助下,她先后在广州府、肇庆府、南雄府、韶州府、惠州府、潮州府开起了玉燕堂语与潇湘书林,玉燕堂甚至最远开到了琼州府。
因海妻王氏是琼州人,黛玉便让她母女三人,回到老家琼州经营玉燕堂,如今她们自脱樊笼,活得自在。
晨光熹微,铺门轻启,胭脂香起氤氲满室。王氏坐于柜后,手中铜钱叮当流转,昔日枯瘦的手指,今已染上娇艳蔻丹;长女簪花戴环笑迎顾客,眉目间温婉流转如清泉,纤指翻飞,替人匀脂敷粉;小女儿麻利地穿梭货架间,耳坠子微微跳跃在颈侧,面颊红润,笑靥如花。
后院的药炉久已尘封,再不见愁云病气。尽管一年的工期即将结束,她们却不肯离开,央求财东林姑娘,再续签几年。
黛玉心知这样对海瑞母子有失信之嫌,但为了她们母女三人的幸福,还是在雇佣文契上再续了五年。
“林妹妹!”楼下传来清朗的呼唤,黛玉收回目光,转身望去。
叶梦熊正大步流星地踏上楼梯。他今日穿了件银朱团花暗纹直裰,腰束玉带,更衬得身形挺拔,面如冠玉。
数月奔波,他眉宇间添了些许风霜之色,但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黛玉时,依旧盛满了温和笑意。他身后跟着几个精干利落的年轻人,正是他少年时收服的那些跟班。
“都安排妥当了。”叶梦熊走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而立,一同望向港口,“十二艘船,按你的要求,装满了生丝、瓷器、茶叶,还有那批新印的书册。船老大都是老手,熟谙到安南的海路。”
他语速轻快,条理清晰,将千头万绪安排得井井有条。黛玉心中感激,微微颔首:“辛苦你了,叶四哥。若非你……”
若非他在广府、客家方言间游刃有余地沟通,若非他那些来自三教九流,却极为得力的小弟们,帮着疏通关节、招募人手、打通商路,她纵有汪直赠予的亿万家财,也难以快速在这陌生的岭南之地,建立起这庞大的海陆基业。
“嫂子客气啥!”旁边一个圆脸的小弟阿旺,笑嘻嘻地插嘴,“熊哥一句话的事!兄弟们鞍前马后的,还不是盼着,早点喝上熊哥和嫂子的喜酒嘛!”
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,七嘴八舌地起哄:“就是就是!嫂子,我们熊哥可是望眼欲穿啦!”
“你们啥时候办喜事啊?兄弟们新婚利是都备好了!”
听到他们一口一个“嫂子”,黛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,侧过脸,避开叶梦熊灼热而期待的目光,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:“诸位兄弟莫要胡言。我与叶四哥,是共历患难的知己,亦是同舟共济的伙伴。日后若再乱叫,就别在我潇湘船队里混了。”
起哄声戛然而止,小弟们面面相觑,尴尬地缩了缩脖子。叶梦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眼眸,骤然黯淡下去,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连唇边的笑意都僵住了。
那深藏眼底的温柔、欣赏、爱慕与怜惜,刹那间被汹涌的失落和痛楚淹没。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极快地低下头,再抬起时,已强行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灿烂笑容,伸手重重拍在阿旺肩上,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。
“就你话多!”他声音刻意拔高,带着惯常的爽朗,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吓着我妹子,看我不收拾你!都滚下去,再清点一遍货物!”
小弟们如蒙大赦,一溜烟跑下楼去。只剩下黛玉和叶梦熊两人。海风呼呼地吹着,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。
叶梦熊背对着黛玉,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木栏杆,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,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
汹涌的情感在他胸腔里冲撞,仿佛海浪拍打着岩石。无数话语哽在喉头,关于她的聪慧、她的坚韧、她独处时眼底那化不开的忧伤……最终,只化作一声几近叹息的低语,消散在海风里:“无妨……只要你开心就好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,仿佛刚才的难堪从未发生:“对了,前日去海边,得了个有趣的小东西,你必喜欢。”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精致竹丝笼,“谁叫你睡里梦里也念叨它呢?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捞上来的。”
笼中,赫然是一只通体莹白如玉的小海龟!龟甲不过巴掌大小,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。小龟探头探脑,一双幽深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笼外。
黛玉的目光触到那抹纯净无瑕的白,呼吸骤然一窒。
“白龟……”黛玉的声音发颤,下意识地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竹笼。巨大的酸楚和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至,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。长久以来的强撑、漂泊的孤寂、对丈夫儿子蚀骨的思念、对眼前人深情厚谊无以为报的歉疚……种种情绪交织翻腾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叶梦熊敏锐地捕捉到,她眼中泛起浓得化不开的哀伤,心头猛地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
“叶四哥……”黛玉抬起头,眼眶微红,“我并非是兴化府九牧林氏的姑娘。”她实在不想骗他,哪怕道出实情,自己有可能被人当作妖孽除掉。
海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了。黛玉艰难地,一字一句,将自己离奇的遭遇和盘托出。从十岁盲女被一个假充白龟的秀才咬了开始,到十六岁嫁给张居正的顾门林氏,再到十年夫妻相伴,育有三子的林夫人,从荆沙河中到汪洋海上,最后无奈寄魂到林润之妹身上……
叶梦熊脸上的血色消失,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。那双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只剩下震惊与茫然,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仿佛不认识一般死死盯着黛玉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干涩,“张阁老…顾门林氏…灵魂夺舍……”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,远远超出了他认知的边界。
黛玉的痛苦和绝望是如此真实,绝非作伪。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浸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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