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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263)

  原来她眼底那深沉的忧伤,从来都不是为了漂泊,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!原来那些疏离和拒绝,并非矜持,而是她早已心有所属,身有所归!

  自己三年来的深情守护,小心试探,默默付出,在她惊心动魄的过往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,像一个局外人笨拙的独角戏。
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黛玉,有震惊过后的茫然,有深情错付的痛楚,更有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。

  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将装着白龟的竹笼,轻轻放在她手边,然后,缓缓地一步一步退后,转身沉默走下楼梯。那挺拔的背影,在高旷的海天下,第一次显出无边萧索的孤寂。

  数日后,罗浮山深处,朱明洞天。此地峰峦叠翠,飞泉流瀑,古木参天,幽静得不似凡尘。一座简朴雅致的书院,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,正是大儒湛若水晚年讲学之所。

  “甘泉先生从前在南京见过我,他能证明我所说的不是假话。”黛玉不想与叶梦熊继续纠缠下去,为自己找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证人。

  二人登上了雄峙南溟的罗浮山,叶梦熊一路无言,只在黛玉步履不稳时,极快地伸手虚扶一下,旋即又收回,恪守着那层无形的界限。

  书院静室内,檀香袅袅。年近九旬的湛若水,须发如雪,面容清癯,身着一件深灰色道袍,盘膝坐于蒲团之上。他刚结束一段精彩的课程,此时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,精神矍铄,毫无老态。

  听完黛玉的讲述,这位久经世事的长者,并未震惊失态,目光沉静而睿智,直直落在她身上,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
  “林姑娘,我记得你。当初在金陵城,你舅父顾璘邀我上了马车,你与张举子,谈论书院讲学的事。我还记得你当初,说‘阻塞言路之害,甚于焚书’。四海黎庶,千端万绪,要使上下协和思想,朝野共识,才能振兴大明。”

  他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,“彼时的小姑娘温婉敏慧,博闻强识,曾就阳明心学与老朽有一番探讨,其言其思,锋芒暗藏,柔中带刚,与眼前之人,神韵如一。”

  湛若水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叶梦熊,语重心长道:“叶公子,你的老师何维柏与我多有交往,他常夸你心思通透,大智若愚,举重若轻。譬如流水,昨日之水,已非今日之水。人亦如此。如今的林姑娘已非彼时之林夫人,但她历经沧桑忠贞不渝,难能可贵。婚约是绳,可系身,未必能系心呐。君子何不成人之美?”

  一席话,让叶梦熊抿唇缄默,眼中的挣扎痛苦,渐渐被一种百折不回的决心所取代。他心悦的,是眼前这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、在风浪里扬帆起航、聪慧果决光彩夺目的林姑娘!无论她来自何方,曾是谁的妻。只要她是林姑娘,这就够了。那张自己用命搏来的婚约,让他有了与当朝阁老一争之力。成人之美?为何不能是张阁老来做这个君子?

  湛若水又看向黛玉,目光深邃:“林夫人,前尘旧梦,已是隔世烟云。张相公远在庙堂,其心其志,牵系天下万钧。汝今于此,如龙游浅滩,终非久居之地。然前路归途,亦非坦荡。何去何从,当自决于心,莫负此身,莫负此心。”

  黛玉深吸一口气,对着湛若水深深一揖:“谢甘泉先生点拨,林娘明白了。”

  湛若水微微颔首,目送他们离开。他不忍见林姑娘忧思难过,知道她有苦难言的痛楚,沉吟片刻,决定修书一封,将她的际遇及如今情状,详告张居正。至于他如何思量,林夫人如何抉择……且看天意吧。

  长风掠过南沙港,带着刺骨的湿冷。潇湘船队上月已从安南顺利返航,带回来满仓的奇楠香、砂仁、白檀香、交趾黄檀、燕窝、占城稻米。眼下万事俱备,只待择吉日再启航至暹罗、满剌加、吕宋。

  黛玉正与几位主事掌柜,最后一次核对采买清单。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是叶梦熊。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,更显身姿轩昂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。

  “林妹妹,”他走进来,声音低沉,“海家那老妇,归乡祭祖时,发现了王氏母女,闹到琼州县衙去了。状告你诱拐她儿媳孙女,唆使其背夫离家。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“琼州县主张息讼,让你与海母私下解决。但此事若传到按察司,终究是个麻烦。”

  黛玉放下手中名册,秀眉微蹙,“我这就随船去琼州一趟。”

  “反正乡试已毕,我正好陪你去,”叶梦熊却洒脱一笑,眼神清亮坦荡:“王氏母女在你照拂下,如今在玉燕堂衣食无忧,女孩儿们也进了女学义塾,一边读书识字,一边帮衬母亲。比在海家地狱强百倍。”

  黛玉与叶梦熊一下船,来到海家祖屋,就看到谢氏在怒斥两个孙女儿道:“谁许你们打扮得妖妖趫趫,还不快摘了!”

  “海婆婆。”黛玉立刻走进去,将抖瑟的孩子们护在身后,转向谢氏,“此地百姓有贩夫走卒,有佃户贫农,也没见谁家闺女这样可怜,十几岁了头上还光着。若她们还是原来的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的样子。传扬出去,旁人议论的,恐怕不只是海家媳妇儿持家无方,更要质疑您治家过苛,有损海教谕清名了。”

  谢氏眼皮猛地一跳,浑浊的眼中射出厉光,狠狠剜了黛玉一眼。这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。那就是儿子的官声和她在海家不容挑战的权威。

  她握着蒲扇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却一时找不到话来,驳斥这看似温和,实则锋利的外人。

  “我带着她们母女凭双手挣钱,如何不妥?难道只有箪食瓢饮,荆钗布裙才算是道德高尚的贤妻淑媛吗?”黛玉向前逼近一步,直视谢氏眼底的顽固:“您口口声声清白门风,却任由儿媳病体支离,孙女形销骨立。这究竟是您持家有道,还是您心中只有那不容冒犯的规矩,以及身为家主的无上权威?您爱的,当真是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?还是这掌控一切,生杀予夺的快意?”

  她的声音沉下去,敲打在海家老小的心上:“您用孝道为绳,捆缚海教谕,令他愚孝到底,不敢忤逆母意半分。您视儿媳如牛马,视孙女如草芥,动辄以圣人的圭臬呵斥苛责,只为彰显您说一不二的威权。

  这与紫禁城里那位外示清静无为,内行严暴之政,横征暴敛,伪饰仁孝,而实伤黎庶的嘉靖帝,有何本质不同?皆是巧言令色,以权压人,行盘剥苛虐之实!您的‘仁’,不过是绑架后辈的枷锁;您的‘慈’,不过是粉饰专横的面具!自欺欺人,虚伪透顶!”

 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。谢氏被这从未听过,直指本心的斥责震得浑身剧颤,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哆嗦着,指着黛玉:“你……你这妖言惑众的女人!滚!给我滚出去!”

  她气急败坏,想抓起手边的粗陶茶碗掷过去,却因手抖得厉害,茶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,褐色的茶汤溅污了她的裤脚。

  王氏早已吓得瘫软在地,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儿无声流泪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谢氏粗重的喘息声。

  黛玉不再看那老妇一眼,俯身扶起王氏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带上孩子,跟我走。”

  “不,我不能走……”王氏被吓破了胆,如何也不敢忤逆婆母,带着孩子出逃海家。

  黛玉却道:“你从前的病,根在情志压迫,已是虚劳重证。婆母苛责,无异于伐你生机。治病必求其本,若不能让你远离困厄之地,纵有良方,亦如杯水车薪。想要活命的话,就跟我走!

  海教谕一生孝母,从不认为母亲有半分错处,他就不会体恤护持你,你们母女继续在海家待下去,只会有性命之忧。之前被海家遗弃的两个媳妇,还不能成为前车之鉴吗?”

  王氏犹豫不决,内心挣扎不已,黛玉直接甩出了拟写好的和离书,带着王氏母女离开琼州,返回广州。

  叶梦熊目睹黛玉对峙海母的强悍,心中又是佩服,又是担忧,他借口在琼州寻觅友人,玩几天再回去,留在了此地。

  “你莫不是还想再劝海母?”黛玉疑惑道。

  “放心,我口齿不及你,哪敢去触那位老太太的霉头。”叶梦熊打断她,笑容带着几分少年意气,“我只是多玩几天。你安心准备船队启航和回京的事,莫为这些琐事分神。等我回来,为你……饯行。”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极轻,带着难以言喻的怅惘。

  数日后,琼州县衙内堂,气氛沉闷压抑。海瑞身着青色鹌鹑补子官袍,面色沉郁地坐在下首。上首的琼州县令亦是面有难色。

  堂下,谢氏一身簇新的酱色绸袄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拄着拐杖,昂着头,眼神怨毒地盯着门口,仿佛要在气势上压倒一切。

 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叶梦熊大步走了进来,一身斓衫,身姿挺拔。令人震惊的是,他竟背负着几根粗硬的荆条!粗糙的荆刺透过单薄的斓衫,在他肩背处留下点点血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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