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假山石旁,一人穿着曳撒,身形魁梧,正是刘显。他咬着裤带,刚在假山脚下小解毕,就被一名女子瞧了个正着。
那女子正是与黛玉走散,迷路的王慈恩。两人尴尬至极,仓促间各自逃离,偏偏慌不择路又绊在一起,双双摔倒在地。
王慈恩的头发不知怎地,缠在了刘显佩玉的绶带上,挣扎间裙摆罗袜也蹭上了泥土,狼狈不堪。
刘显手忙脚乱地想起身,却又怕唐突了对方,一时间面红耳赤,手足无措。待看清月光下,王慈恩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庞时,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竟呆住了。
那双清泉般的眼眸,眉宇间化不开的轻愁与此刻的羞怯,瞬间击中了他这沙场莽夫心中最柔软处。
随即,他猛地瞥见她梳着的妇人发髻,一股强烈的罪恶感,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王慈恩急得要哭了,连忙大力扯下头发,披头散发地仓皇跑开。
刘显狠狠一咬牙,竟不管不顾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,左右开弓,照着自己的糙脸,“啪啪啪”连抽了几个极其响亮的大嘴巴子!
“混账!”他低声咒骂着自己,也不知是骂方才的唐突,还是骂此刻这不该有的心动。
“我得去救王姐姐了。”黛玉连忙拉着张居正悄然退开几步,忍不住以袖掩口,低低笑出声来。
张居正看着假山后那荒唐一幕,又看看身侧妻子忍俊不禁的眉眼,方才那点醋意,被这意外搅散了不少,只余下眼中一丝无奈的莞尔。
夜深人散,红烛垂泪。陆绎独自立于新房外幽暗的回廊下,右手死死攥着那方扯下来的绢帕。帕上相对飞舞的白燕,在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,每一羽丝线都刺痛他的眼,烙烫他的心。
良久,他惨然一笑,指尖颤抖着取出火折。幽蓝的火苗,舔舐上丝帕的一角,迅速蔓延,贪婪地将那点残余的温存与念想吞噬殆尽,只余下带着焦糊味的灰烬,随风飘散。
喜房中重新换上来的红烛燃得正盛,映得满室温红。案上那对饮过的合卺杯尚未撤去,杯底浅浅的一痕残酒,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微光。窗上红艳的鸳鸯剪纸,此刻将交颈的暗影投在两人足边,离得那样近,又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。
吴香兰端坐于床沿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嫁衣袖口的滚边,金线在灯下偶尔一闪,仿佛心底生起的微澜。
陆绎坐回她身侧,两人的衣袂几乎相接,却又各自谨慎地维持着,那一隙微不可察的距离,仿佛连影子都怕惊扰了对方。
他终是侧过身,目光在吴香兰低垂的颈项上停留一瞬,那细腻的弧度,在烛火下如同一段柔和的月光。
“兰儿,我们歇了吧。”陆绎喉结微动,缓缓抬手,轻轻放在妻子的肩上。
吴香兰含羞点头,又疑惑道:“你不是说喜欢叫我香儿,为何又改口了?”
“你不是湘儿,你是兰儿。”
墙上,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拉长,在跳跃的光晕里,一个影子微微向另一个倾斜……
翌日下值,张居正刚要回家,一辆马车就泊在了他面前,戴着斗笠的车夫,咧嘴一笑:“张二,车到了,上来吧。”
张居正回头对游七说:“回去告诉太太一声,今天晚点回去吃饭。”
游七回禀说:“太太在玉燕堂对账呢,也说晚点回家吃饭。”
“哦,那就去天意坊点一个上等席面,送到玉燕堂吃吧。”张居正吩咐完,随即就上了马车。
刘显伸手推了推斗笠,笑道:“阁老大人,都不肯给故人我,一个请吃饭的机会。”
张居正笑道:“夫人在哪儿,就在哪儿吃。”
二人到了玉燕堂后院门,刘显摘下斗笠,大步踏入院中,一身簇新的藏青曳撒,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亢奋与眼底的微红,显然一夜未眠。他魁梧的身躯往那一站,场院都显得逼仄了几分。
黛玉听说丈夫带着客人来这儿了,忙放下账册,去了后院。
“林夫人好!”刘显抱拳,咧嘴一笑,“许久不见,夫人还是这么青春美丽。”
黛玉心照不宣地一笑:“刘佥事如今越发气派了,如今你的名头可是如雷贯耳,真就显赫闻达了。”
两人寒暄了几句,黛玉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,让王慈恩捧了茶盘过来。
刘显眼眸骤然亮了,惊喜万分,呆呆地接过茶,目光一瞬不瞬地随着王慈恩的身影流转。
待王慈恩又去前店柜上忙碌时,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,开门见山地问,“张二,方才送茶的那位姑、奶奶是谁家女眷……”他顿住,搓着手,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忸怩与焦灼,“可曾……可曾婚配?”他双目紧紧盯着张居正,那份急切几乎要破膛而出。
张居正抬眸,平静地看了刘显一眼,声音听不出波澜,“她曾是淳安知县海刚峰的妻子王氏。”
他顿了顿,看到刘显骤然紧缩的瞳孔,又解释道,“因不堪婆母苛虐,丈夫不恤,现已和离。你若想打她的主意,恐怕要背许多骂名。”
“海瑞的前妻?”刘显浓眉猛地一拧,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光芒,如同被激怒的猛虎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天灵盖,并非针对王氏,而是素闻“海青天”清廉自律,不慕权贵,不贪钱财的贤名,却不料其人对妻子竟刚愎刻薄,令如此佳人受尽委屈。
刘显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案几上,“嘭!”一声巨响,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,茶盏一阵乱跳。
“老子能讨平叛乱,尽歼倭寇!还怕他一个‘海笔架’不成?和离的妇人与他毫无关系,我为何娶不得!”刘显须发戟张,沙场悍将的狂野与血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。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,是志在必得的决心。
转眼又入了冬,天旱无雪。兵部尚书杨博府邸。水榭之中,酒过三巡。
杨博满面红光,魁梧的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,捋着胡须对陆炳道:“文孚兄,浙江倭寇已靖,南粤倭患又有复炽之势,广东总兵一职空缺,需得虎将镇守。老夫观之,刘显宜宾平叛,江西剿匪,南京治乱,足见其能,堪当此任!此人大有将略,陆都督就不要与在下抢人了。”
陆炳身着锦绣斗牛服,已有五六分酒意,眼神略显迷蒙,闻言大着舌头道:“刘佥事?好!好汉子!杨少保举荐必是好的!我岂敢与少保争竞!来,再……再饮一杯!”说着又去摸酒壶。
恰在此时,管家来报,张居正偕夫人过府拜访。陆炳醉眼朦胧地望去,只见张居正扶着黛玉步入水榭。黛玉今日着一身丹碧妆花缎天华锦纹圆领袍,外罩一件狐裘斗篷。
“文孚兄,”杨博笑着招呼,“张相公伉俪来了,正好同饮一杯!”
张居正目光扫过陆炳酡红的醉脸,眉头不由一蹙,拱手道:“杨少保、陆都督。我见都督兴致颇高,只是酒多伤身,不若让居正送您回府歇息?”声音清朗,带着劝诫之意。
黛玉亦温婉劝道:“陆都督,夜风起了,酒气易被风侵,还是早些回府安歇为是。”
陆炳却摆摆手,醉醺醺地指着黛玉,舌头打着结,竟带了几分孩子气的埋怨:“回……回什么府!林夫人,你教出来的那几个荆州臭小子!把我……把我三个宝贝女儿都……都拐跑了!老夫……老夫这外公都当上了,孙子影儿还没见着!岂有此理!”
他越说越气,拍着桌子,唾沫星子横飞,气息也愈发急促粗重起来,脸色由红转紫,额头青筋隐隐跳动。
张居正与杨博对视一眼,心知不妙。杨博忙起身欲扶:“文孚兄慎言!醉了醉了,快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陆炳忽地双眼翻白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痰鸣之声,身体剧烈一晃,竟直挺挺向后倒去!手中酒杯“啪”地摔得粉碎。
“文孚!”杨博大惊失色!
“陆都督!”黛玉反应极快,一个箭步上前,与张居正同时扶住陆炳瘫软的身躯。只见陆炳面如金纸,牙关紧咬,气息窒涩,正是痰迷心窍,厥逆将脱的危象!
“快!平放!”黛玉疾声吩咐。
她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针,就着水榭中的烛火燎过,手法快如闪电,精准无比地刺向陆炳的人中、十宣几处要穴,每一刺都深、快、狠、准,力求强刺激以开窍醒神。
张居正则用力掐按其合谷、内关诸穴,沉声对慌乱的杨府下人道:“速取温水!再寻些鲜姜汁来!”他面色沉凝,动作沉稳有力,与黛玉配合无间。
几番施救,陆炳喉中那可怕的痰鸣声,终于渐渐减弱,随着黛玉最后一针刺下十宣,他猛地抽了一口气,眼皮剧烈颤动几下,缓缓睁开,眼神涣散迷茫。
“好了……痰气暂开。”黛玉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,轻轻吁了口气,收回银针,指尖微微发颤。
张居正扶着她手臂,给予无声的支撑。
杨博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此刻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连声道:“万幸!万幸!林夫人真乃神技!”看向黛玉的目光充满了感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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