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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287)

  数日后,一个狂风呼啸的深夜。子时刚过,正是万籁俱寂之时。漆黑的夜空中,西北风卷起沙石,发出凄厉的呜咽。

  “轰隆!”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如同九霄神雷炸裂,骤然撕裂了紫禁城死寂的夜空!紧接着,又是一声!

  天雷落下,耀眼的火光瞬间冲天而起,火势极其猛烈,如同两条暴怒的火龙,疯狂地吞噬着两座道宫的基底。

  “走水啦!真庆殿走水啦!紫宸殿也着啦!”凄厉的警锣声和太监变了调的尖叫划破长空。

  巨大的爆炸声和随之而来的喧嚣,将病中的嘉靖帝惊醒了,他猛地睁开眼,还以为兵临城下了,“庚戌事又见矣?”

 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,脸色煞白如纸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万岁爷!不好了!真庆殿丹房,紫宸殿配殿,遭了天雷!起……起火了!”

  “什么?!”嘉靖帝霍然起身,睡袍的下摆带倒了身旁的紫铜仙鹤香炉!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他冲到窗边,猛地推开雕花窗棂。

  只见西北方向火光映天,将半边夜空染成一片赤红。浓烟翻滚,即便隔着重重宫阙,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烈焰焚天的灼热!

  “朕的仙宫!朕的长生殿!”嘉靖帝目眦欲裂,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窗棂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仿佛那大火正烧灼着他的心肝!

  他寄托了全部长生成仙梦想的宫观,竟在此时毁于一旦!这简直是上天对他最大的嘲弄和惩罚!

  就在这焚天烈焰与帝王狂怒交织的混乱时刻,通政司的值房内,灯火通明。一份由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署名的《治安疏》,被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,稳妥地放入了呈送陛下的匣篓之中。

  阳光惨白地照耀着劫后的紫禁城,真庆,紫宸二殿的废墟上,焦黑的梁柱,如同巨兽狰狞的骸骨,兀自冒着缕缕青烟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息。

  西苑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,焚毁仙宫的暴怒尚未平息,嘉靖帝苍老的脸上阴云密布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跳动着狂躁的火焰。

  他翻开手边的奏疏,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句,锋芒毕露的字句上,“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!”

  每一个字都像万千箭雨,狠狠扎进心头。他脸颊的肌肉,剧烈地抽搐起来,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红,最后涨成一片骇人的紫黑。握着奏疏的手疯狂颤抖。

  “反了!反了!”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咆哮,从嘉靖帝喉咙里迸发出来。他猛地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,犹不解恨,抬起脚发疯般地践踏!仿佛要将每一个大逆不道的字,都碾成齑粉!

  “来人!来人!”他指着地上被踩踏的奏疏,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,对着殿外声嘶力竭地咆哮,“把这个海瑞抓起来!别让他跑了!”

 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,带着帝王失控的狂怒和恐惧。

  殿外侍卫闻声而动,甲胄铿锵。

  “陛下!”黄锦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,额头瞬间一片青紫,“此人素有痴名。闻其上疏时,自知触忤当死,买好了棺材,待罪于朝,他……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逃啊!”黄锦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  嘉靖帝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,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那句“没想过要逃”,像一盆冰水,狠狠浇在他燃烧的怒火上。

  狂怒的火焰在嘉靖帝眼中明灭不定,最终被一种更阴鸷的冰冷所取代。他不再咆哮,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本奏疏,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深海。

  “哼!”良久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,带着刻骨的怨毒,“此人……倒有几分胆气!”他缓缓踱回御座,“昔年比干剖心而死,成就其忠烈之名。”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其阴冷扭曲的笑意,“朕非商纣!偏不上他的当!”

  他对着黄锦,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吩咐:“将此疏留中。给朕好好收着。”那“好好”二字,咬得格外重。

  黄锦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扑过去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《治安疏》,仿佛捧着随时会炸的天雷,颤抖着退了出去。

  海瑞被下诏狱,没有杖行拷打,没有审问逼供,三餐定时,坐卧如常。只是牢门外多了两名沉默如石的锦衣卫,虽不言明,却断绝了他与外界的联系。

  京城表面依旧平静,然而,一股无形的暗流,却在地下汹涌奔腾。

  就在《治安疏》被嘉靖帝“留中”的次日清晨,天色微明,宵禁方除。各个衙署门口,繁华街市,通衢要道,乃至国子监和贡院墙外……不知何时,被人悄然放置了一摞摞青藤纸。纸张上,赫然是朱墨刊印的《治安疏》全文!

  寒风卷起纸张,如同青色的蝴蝶漫天飞舞。早起上朝的官员,赶路的商贾,进城的菜农,乃至识字的士子……纷纷好奇地捡起。

  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,陛下求仙修道、大兴土木、斋醮耗财,以致国库空虚,百姓穷困。嘉靖者,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。二十余年不视朝,怠政昏聩。致使法纪松弛,官员懈怠。天下吏贪将弱,政务荒废。堵塞言路,不纳忠言。大臣持禄而好谀,小臣畏罪而结舌……

  惊世骇俗的文字,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,瞬间在整个京城炸开了锅!

  “天爷!这……这人不要命了?”

  “句句诛心啊!这说的……不都是实情吗?”

  “嘘!噤声!你不要脑袋了?!”

  “可……可他说得对啊!赋税一年重过一年!”

  街头巷尾,茶馆酒肆,无数人压低了声音,交头接耳,脸上交织着震惊,恐惧,兴奋和一种隐秘的痛快。

  海瑞的名字和那篇《治安疏》的内容,如同燎原的野火,以惊人的速度,在京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。权贵们惊怒交集,清流们暗中振奋,市井小民则在震惊之余,隐隐感到一丝久违的畅快。

  终于有人,敢把皇帝遮羞布,彻底撕开了!

  黛玉安静地坐在窗下,手中也拿着一份刊印的《治安疏》。窗外,一株老梅虬枝盘曲,枝头已见点点红蕾,在寒风中傲然。

  “太太,”朱雀低声回禀,“潇湘书林的所有印版已尽毁,绝无痕迹。纸张都是出自宫中备写青词的青藤纸。”

  “好。”黛玉微微颔首。嘉靖帝在斋醮时,献给天神的奏章祝文,便是让翰苑文臣,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。

  此时用青藤纸来刊刻,海瑞痛批龙鳞直言天下第一疏,无疑是对嘉靖帝莫大的讽刺。

  距离海瑞上疏,下诏狱,已近十月。海瑞一直囚禁在诏狱深处,不审不问,如同遗忘。

  然而,“天下不直陛下久矣”的惊雷,早已随着那份刊印的奏疏传遍朝野,深深烙印在无数臣民心中。

  嘉靖帝清晨醒来,裹着厚重的貂裘,蜷缩在铺了厚厚毛皮的御榻上。他面色青灰,眼窝深陷,咳嗽声不断,昔日那偏执的精光已黯淡了许多,唯剩一片浑浊的暮气。

  “黄锦,怎么这么冷,今年下雪了吗?”

  “回禀陛下,还没下呢,但看着好似要下雪籽了。”黄锦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,“陛下,该进药了。”

  嘉靖帝瞥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,嫌恶地皱紧眉头,挥手打翻:“滚!都是些没用的东西!”

  药碗碎裂在地,褐色的药汁溅湿了明黄的毡毯。

  他猛烈地咳喘了一阵子,有些悲凉地道:“去把蓝神仙放出来……他没有骗我,真就七年无雪。”

  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,伴随着内侍略显惊慌的通传:“启禀万岁爷,东阁大学士张居正,率六部九卿求见!言有要事启奏!”

  嘉靖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怒意:“不见!朕乏了!”

  通传的内侍并未退下,带着颤音:“万岁爷!阁老和诸位大人跪在殿外,说……说陛下若不见,便长跪不起!”

  “什么?”嘉靖帝猛地站起,推开黄锦试图搀扶的手,踉跄地走到窗边,猛地推开窗棂。

 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,夹杂着久违的雪沫,瞬间灌入暖阁!

  只见高高的汉白玉阶之下,黑压压跪倒了一片朝臣。为首一人,身姿挺拔如松,身着绯红公服,头戴三梁冠,面容白皙沉静,美髯在寒风中微微拂动,正是张居正!

  他身后,申时行,王锡爵等新晋翰林,六部堂官,九卿重臣……数十位朝廷栋梁,如同沉默的礁石,跪在呼啸的风中。

  寒风卷起他们的袍袖,猎猎作响。雪粒无情地扑打着他们,却无人动弹分毫。

  那一片沉默的绯色,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,显得如此刺眼,如此沉重,一股无形的,巨大的压力,如同冰冷的铅云,沉沉压向乾清宫!

  嘉靖帝倒吸一口冷气,身体晃了晃,被黄锦死死扶住。他死死盯着那个为首的身影——张居正!

  那双沉静的眼眸,此刻正隔着风雪,平静地迎视着他,没有畏惧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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