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海家郎,穿官裳,四十好几睡娘房!海家郎,胆子小,夜里怕黑要娘抱!羞羞羞,臊臊臊,胡子一把还尿床!”
这童谣编得幼稚可笑,却像一支毒箭,精准地捅进了海家母子最隐秘不堪的痛处。
海瑞事母至孝,为照顾母亲起居,确实与母同室而居。儿大不避母,本就是一件极易招人非议,甚至成为笑柄的事情。如今被一个五岁女童,用如此天真的方式当众唱出!
学堂里的孩子们先是一愣,随即被这新奇又押韵的童谣逗乐了,几个顽皮的男孩,跟着嘻嘻哈哈地学唱起来:“海家郎,穿官裳,四十好几睡娘房!羞羞羞……”
谢燕颉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随即因极致的羞愤涨得通红。
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拐杖“笃笃”地重重顿在地上,手指死死指着王桂,嘴唇哆嗦着,厉声斥道:“稚子无礼!竟口出此等污秽不堪之言!”
她的看到阁老之妻林夫人,才发现自己根本开罪不起。
最终恶毒的目光刺向身后的韩小怜,“韩氏!定是你平日言行失检,多有抱怨,才引得外间闲言碎语,污了我海家清净!”
她扬起手中的拐杖,重重地打在韩小怜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带着雷霆之怒:“跪下!好好思过!”
韩小怜被打得一个趔趄,身上火辣辣的疼。她不敢躲闪,更不敢反抗,本能地蜷缩起身体。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,混合着屈辱和绝望。
“住手!”一声清叱,黛玉身影一闪,已掠至近前。她左手疾探,扣住了海母再次扬起的拐杖,稳稳攥住,纹丝不动。右手顺势将韩小怜护到了自己身后。
黛玉眉目含霜,直视着暴怒的海母,声音冷冽如冰:“谢老夫人!迁怒无辜,苛虐至此,这便是你海家的家教?”
“无辜?她无辜?”谢燕颉用力想抽回拐杖,却被黛玉牢牢钳住,气得浑身乱颤,嘶声力竭,“若非这贱婢搬弄口舌,那野丫头怎会……怎会唱出这等秽语辱我海家?”
“她每日困在屋中不声不响,如何搬弄是非?这世上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黛玉冷笑一声,眸中却是深深的寒意,“老夫人!你扪心自问,海家今日之困,根源在谁?
海大人堂堂七尺男儿,朝廷命官,在你眼中,不过是需你日夜看顾的婴孩!动辄呵斥,事事掣肘!他心中装满了对您的‘孝’,还能容得下妻妾么?容得下为人夫,为人父的责任么?”
谢燕颉被黛玉牢牢钳住拐杖,气得浑身乱颤:“林夫人,你屡次三番插手我海家家事,撺掇人妇背夫,如今又阻我正家规,是何道理?”
黛玉直指海家最核心也最扭曲的症结,字字如刀,句句诛心,“你口口声声礼法规矩,却将这好端端的家,生生变成了一座冰窟,一座囚牢!将你的儿子、儿媳、妾室,都变成了你手中提线的木偶!
无爱,无情,无后,只为维系你一人至高无上的威权!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家?这与宫中那个一心只求长生,视天下臣民如刍狗的民贼独夫,有何分别?”
“独夫民贼……”谢燕颉被黛玉石破天惊的言论,骇得脸色煞白,身体晃了晃,仿佛信仰的支柱被猛烈撞击。
她指着黛玉,手指颤抖,嘴唇哆嗦着,声音带着一种卫道者的悲愤:“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?天下无不是的君父!你离间人伦,动摇国本!其心可诛!”
此时的海母还不知道,将来无父无君,弃国弃家者,正是自己冒死批鳞的儿子。
是夜,巨大的撞门声,惊动了海瑞母子。海瑞衣衫不整地冲进偏房,看到断裂的绳索悬在梁下,翻到的凳子,还有颈间一道红痕的韩小怜。
他瞬间明白了发生的一切,巨大的惊骇攫住了他的心脏!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踉跄一步,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小怜!你……”他指着韩小怜,又惊又怒又痛,一时竟语不成句。
黛玉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悲悯与失望。幸而她安排提铃巡守的门房,时刻关注海家。若非来得及时,韩氏就如后人文集中所载的那样,自缢而亡了。
“海大人,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,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力量,“你看到了?一条人命,差点就断送了。
分明是我惹怒了令慈,如果她自认有理,应当像你惩戒胡部堂之子,拒绝鄢懋卿索贿那样,不畏我这个阁臣之妻才对。
偏偏她将怒火都发泄在韩氏身上,让她来受委屈责难。海青天明断是非,你认为此事孰是孰非呢?”
海瑞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。他看着韩小怜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,看着她眼中的绝望,再回想起母亲日复一日的刻薄责骂……
一股巨大的无力感,排山倒海般袭来,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道名为“孝道”的堤坝。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猛地背过身去,双肩剧烈地耸动起来,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。
次日清晨,内阁值房。铜炉里银霜炭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驱散了深秋的寒气,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木香。
张居正端坐于书案后,身着绯袍腰束玉带,白皙的面容在晨光映照下更显清冷,美髯垂落胸前。
他正凝神批阅一份通政司转来的奏本,眉目间隐隐透着几分凝重。修长的手指握着紫毫笔,悬于纸上,徐徐书写。
片刻后,户部主事海瑞被请进了值房。张居正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无波无澜:“海刚峰,你任淳安、兴国知县时,布袍脱粟,力行清丈田亩,均平赋役,抑制兼并。屡平冤狱,严惩墨吏,令贪官退田还民,有司望风肃然。禁受贿徇私,打击豪强,所至权贵敛迹。百姓因你刚正恤民,呼为海青天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投向窗外,“可如今,海家容不下妻妾苟活,根源何在?”他并未直接指责海母,目光转向脸色灰败,眼神空洞的海瑞。
子不言母过,保持缄默就是孝子的回答。
“令堂春秋已高,身畔片刻离不得人侍奉。”张居正的目光落在海瑞脸上,那目光沉静,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视灵魂。
“为子者,当以奉母为第一要务。既然你要夜夜侍母,继续娶妻纳妾,为子嗣计也是掩耳盗铃。何不暂将子嗣之念放下?待高堂百年之后,再行开枝散叶,全人伦大礼,亦不负祖宗香火之托。”他讽刺的语气中,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思。
全天下的儿女,都拗不过固执的老人家,更何况他们是外人,只得索性让海瑞成全孝道,不要再糟蹋无辜女子了。
“至于韩氏,其心已死强留无益。非但无益,更添怨怼徒增伤悲。今日悬梁,明日又当如何?若真闹出人命,海主事,你待如何自处?朝廷法度,言官弹劾,你当如何面对?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目光如炬,直视海瑞躲闪的眼睛,声音陡然一沉,“事已至此,当断则断。一纸放妾书,予她生路吧。”
“放妾书”三个字,如同三道惊雷,接连劈在海瑞头顶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,痛苦和挣扎。从前王氏被林夫人带走,如今又是韩氏选择离开。在世人眼中,这就是对海家家风的彻底否定!
“阁老!这……”海瑞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“下官……”
“海主事!”张居正的声音陡然冷厉,“妻妾亦是活生生的人!非是传宗接代的死物!更非任人践踏的草芥!韩氏何辜?受此非人之苦!你拘泥于虚名,放任令堂苛虐,致其轻生!此非仁,乃伪!此非孝,乃愚!”
“伪”与“愚”二字,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海瑞的心上!他浑身剧震,踉跄一步,几乎站立不住。
所有的挣扎、辩解、自欺欺人,在这一刻轰然碎裂。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海瑞。他脸色由白转红,再由红转青,胸膛剧烈起伏。
张居正将写好的放妾书递给他,海瑞伸出颤抖的手,提起笔架山上的笔,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,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嘉靖四十五年的初冬,寒意已深,又一年天旱无雪。真庆殿,紫宸殿已显露出庞大的轮廓,工部官员每日为近乎六百万的工费发愁。
张居正端坐案后,批阅着各部院呈送的题本,唯有工部请款的奏疏压在了最底下。一名身着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的年轻男子垂手肃立阶下,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女婿陈锦年。
“师丈,”陈千户声音压得极低,“都部署好了。真庆殿后殿丹房,紫宸殿西配殿梁上,皆埋了引火之物,只等天雷……”
张居正批阅题本的手未曾停顿,朱笔在纸上勾画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并未抬头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知晓。
陈景年会意,不再多言,躬身一礼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值房内重归寂静,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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