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

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301)

  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有声,不再发一言,起身时背脊挺得笔直,在满朝或同情或讥诮的目光中,大步离去,背影孤绝。

  灯市口张府,张居正负手立于窗前,看着庭中秋海棠,沉思良久。黛玉一身家常的浅碧色缎袄,悄然步入。

  “叶梦熊刚烈有余,变通不足。但他一心为国,其勇可嘉。”黛玉走过来,缓缓道,“今日殿上,若非相公出言斡旋,恐非远谪不可。他曾力挫北虏,若将其置于边地,或激边军忠义之心,一意抗虏,反为不利封贡。不若……明降暗升?”

  张居正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妻子清艳秀美的脸上。他深知黛玉非寻常闺阁,其智其勇,尤在须眉之上。只是事涉情敌,他还是没有太多容人之雅量,“那……夫人有何良策?”

  “大同榷场,监管之责甚重,尤需胆识刚正,不惧权贵者。昔年陆绎也在那里任职三年。”黛玉走近丈夫,伸手在他胸前捋了捋绸衣的褶皱。

  “百户一职,位卑而权重,可巡防榷场,稽查奸宄,震慑宵小。叶梦熊以御史贬此,看似重惩,实则令其身处边贸要冲,亲历虏情。既可保其仕途,亦可磨其锋芒,他日必有大用。相公以为如何?”

  张居正凝视妻子片刻,压下眼中的醋妒之意,走回书案,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,向吏部陈情。

  “叶梦熊狂言当斥,然其廉能素著,风骨可尚。值此边陲多事,榷场复杂,正需刚介之员以肃奸宄。着降调大同镇,充任榷场巡防百户,戴罪效力,以观后用。”

  在叶梦熊领旨后,飞驰北疆之际,草原的燎原野火,轰然烧至大同关外。

  土默特部俺答汗亲率数万控弦之士,无边无际的鞑靼骑兵,如黑色的潮水涌来。旌旗猎猎,刀枪如林,沉闷的马蹄声,汇成撼动大地的雷鸣。

  这位威震草原数十年的枭雄,端坐于高大战马之上,身披玄色铁甲,满面虬髯因暴怒而抖动。他孤狼般的眸子,死死盯着大明的边墙,自从孙子投明,他日夜恐明国戕害其孙,胸中翻腾着焦灼与屈辱的情绪。

  “交出我的孙子!”俺答汗的怒吼,裹挟着滔天的杀意,“否则,我踏平此城!鸡犬不留!尔等鼠辈,速速受死!”

  城上明军将士无不色变,紧握兵刃的手心渗出冷汗。宣大总督王崇古与巡抚方逢时站在城楼,望着城下无边无际的敌骑,脸色凝重如铁。

  王崇古的外甥,时任吏部右侍郎的张四维侍立一旁,他为传达皇帝旨意,而被委派到此。

  张四维眼中精光闪烁,低声道:“舅父,虏酋盛怒,兵锋正锐,硬抗绝非良策。和议之门,万不可绝。”

  就在这朔风猎猎,战云密布之际,一人骑马自烽燧残烟中破出,倏忽已至总督行辕辕门之下。

  那人翻身下鞍,动作利落,玄色大氅迎风翻卷,猎猎作响。露出内里一身右衽交领的藏青绸袍,领缘袖口滚着细密云纹,料子是晋地特产的潞绸,光泽内敛。

  腰间紧束一条犀角带,悬一枚小巧玉质腰牌,并一个装契书的麂皮算袋,一挂乌木算珠随步轻响。

  他一抬手风帽滑落,露出一张清峻面容。眉似墨裁,斜飞入鬓,目若寒星,沉静地扫过辕门前森然林立的甲士。

  “烦请通传,”他开口,声线刻意压低,穿透辕门前的肃静,“玉燕堂大同分号掌柜,有要事面呈总督大人。”

  语毕,他静立阶前,泰然自若,一手轻按腰间算袋,孤影落于森严行辕之前,竟自成一方天地,潇洒而神秘。

  “在下玉燕堂大同分号掌柜顾明玉,愿以商贾之名,出塞一行。”女扮男装的黛玉对王崇古、方逢时抱拳一礼,沉声道,“玉燕堂在边镇行商多年,与草原诸部头领略有薄面。鄙人粗通鞑语,或可陈说利害,暂缓俺答汗雷霆之怒,为朝廷斡旋争取时日。”

  王崇古与方逢时看到玉燕堂的玉牌,愕然相视。让一介商贾,深入虎狼之穴,替朝廷去做说客?张四维目光灼灼,盯着眼前的青年:“顾掌柜胆识,令人钦佩。只是虏营凶险,瞬息万变……”

  “鄙人非为逞勇。”黛玉神色平静,抬手解下大氅系带,拿出一封信笺。“据玉燕堂顺天分号的消息,把汉那吉已平安抵京,陛下厚待,封官赐服,锦衣玉食。此事,若由天使言之,俺答汗未必尽信。

  而鄙人一介商贾,生意往来利益当先,自有言辞应对。若能使俺答退兵,再好不过。如若不成,朝廷再派天使沟通,未为不可。”

  黛玉拿出写给张居正的信笺,对王崇古道:“总督大人,内阁张相公,膏泽脂香,早暮递进,是我玉燕堂的老主顾。他认得我的笔迹,大人若疑我身份,不若将此信递交给张相公求证。蒙他准允,我再去不迟。如若不准,在下也不强求,即刻打道回府。”

  “也好,还请顾掌柜在我辕门中稍待一夜。”既然有阁老做保,王崇古心中的疑虑也减少大半。如今大明邮递,速度之快堪比八百里加急,一夜就能收到内阁回函。

  张四维注意到,眼前的青年面白无须,身形劲挺,虽刻意束紧,然肩腰之间一段天然的秀韧线条,仍如雪压青松,柔中蕴刚,终究难藏。

  “我送顾掌柜到厢房歇息。”张四维心中骤起微澜,主动引着顾掌柜往厢房走去。

  张四维目光似不经意扫过他俊秀的侧脸,脚步放缓,状似闲谈:“掌柜风仪,卓然不群。纵是这塞上风沙,竟也难掩清贵之气。本官观足下谈吐行止,倒不似寻常商贾粗豪,反有几分……江南闺阁的雅致精妙。”

  黛玉步履未停,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,却不改从容:“大人谬赞。在边镇榷场做生意,讲究的是眼明心细,进退有度。若论雅致,当属我玉燕堂的美人胭脂最精妙。此物,正是我们玉燕堂发轫之基。”

  张四维眉峰微挑,追问不舍:“哦?贵号根基竟系于妇女之物?贵号财东也是女子?”

  黛玉倏然停步,转身直面张四维,目光坦荡,毫无闪避:“大人慧眼。不错,鄙号正是从女儿妆奁起家。胭脂水粉,绫罗绸缎,乃至珠翠钗环,凡女子所需,皆为我商号所营。就连后面增加的米面粮油、革裘盐茶之类,不也是女人要吃要用的。”

  张四维眼中精光一闪,难掩惊异,语气带上几分探究:“顾掌柜莫非也是……巾帼?”

  黛玉朗声一笑,语带傲然:“大人明鉴!玉燕堂中,掌柜十之六七,皆为女子。行走南北,翻山越岭,交接各部,主理财货,无所不能。”

  她话锋一转,眸中隐含锋芒,反问道:“着男装策马于烽烟之间,不过图个方便罢了。大人身为吏部堂官,莫非还以为这商道财货,竟也要分个雌雄尊卑不成?”

  张四维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反问噎住,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与震动。他万没料到,此人不仅大方承认女子身份,更敢如此犀利地反诘上官,一时语塞,目光复杂地重新审视眼前的女掌柜。

  这份从容气度,锐利锋芒,绝非寻常闺秀所有,更非寻常商贾能及。

  黛玉见他不语,复又微微一笑,那笑容坦荡疏朗,毫无扭捏之态:“大人,行商坐贾,凭的是眼力、胆识与信义。所售之物为女子所用,掌柜是女子之身,不是理所应当?能通有无,利民生,解百姓燃眉之急,方为经商之道。大人以为然否?”

 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,深深看了她一眼,终是缓缓点头,语气复杂:“顾掌柜高论,发人深省。是本官……拘泥了。厢房已至,请。”

  消息火速传回京师。文渊阁内,张居正接到王崇古的密报时,握着信笺的手指骤然收紧,信笺上那“玉燕堂顾明玉请缨使虏”几字,如烙铁般烫入眼底。

  他猛地闭上眼,眉间微蹙的细纹骤然加深,仿佛有无形之力,在撕扯着他的心。

  妻子此去,生死难料!此计若成,边关百万生民可免涂炭,大明北疆或可赢来数十年太平!公私之念,家国之重,在他胸中激烈碰撞,翻江倒海。

  数息之后,他再睁眼时,提笔的手稳如磐石:“臣张居正泣血恳请:事急从权,边臣之策,或可一试。乞陛下默许,以商贾通好之名,遣其一行。成败利钝,臣愿一力承担!”

  得到隆庆帝首肯后,他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,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寂。他提笔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寥寥数字:“吾妻托付,万望周全。国事家身,皆系于此。江陵张居正顿首。”

  笔下混杂着酸涩、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这封没有抬头,语焉不详的短笺,被火漆密封,以最快的速度,飞向北疆,飞向那个他此刻最不愿托付,却又不得不托付的情敌手中。

  大同关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,开启一道缝隙。黛玉一身素色锦袍,风帽遮住了大半容颜,只露出清冷的眼眸。她步履沉稳,走向门外那片杀机四伏的茫茫草原。

  在她身后,一个身影大步跟上,铁甲铿锵。正是贬谪至此,新任榷场巡防百户的叶梦熊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www.52shuku.net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找书指南 | 强强 红楼 甜宠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