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回视线,看向案头一份来自巡盐御史的密揭,上面详列着晋商巨室垄断盐引、侵吞国课的桩桩罪证,张家赫然在列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份密揭,压在一摞待票拟的奏本最下,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,呷了一口,清苦的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。
数日后,都察院一道弹章如惊雷炸响朝堂。直劾晋商魁首,蒲州张氏把持河东盐池,勾结盐课官吏,侵吞盐利逾百万,致使河东盐政败坏,民怨沸腾!奏疏引据翔实,字字如刀。
张四维如遭雷击,脸色煞白,散朝后踉跄奔入高拱值房,扑通跪倒,声音嘶哑悲愤:“元辅!此乃构陷!定是殷士儋那厮!因您属意学生入阁,他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,断我前程!学生阖家清白,请元辅为学生做主啊!”他涕泗横流,额心重重磕在地上。
高拱暴怒,须发皆张,一掌在紫檀案上:“好个殷正甫!明里争不过,竟使出此等阴毒伎俩!断人前程,毁人清誉,此獠不除,内阁难安!”
他眼中寒光迸射,厉声对侍立门外的中书舍人吼道,“传话给吏科都给事中韩楫!让他给老夫盯死了殷正甫,但有半点差池疏漏,即刻参劾!往死里参!”
高拱的怒火化作无数道明枪暗箭,直指殷士儋。韩楫是高拱的门生,科道言官在他的带领下,弹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。
指责殷士儋“在老家山东胶莱河议乖谬劳民”、“结纳内官”、“居乡纵容子弟不法”……一时间,殷士儋成了众矢之的。
隆庆五年四月初一,朔日。依制,六科给事中须至内阁会揖。值房内,高拱端坐正中,张居正、殷士儋分坐左右。气氛不似往常那么一团和气。
众给事中行礼如仪,轮到吏科都给事中韩楫时,殷士儋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冲破堤防。
他霍然起身,戟指韩楫,厉声质问:“听闻台端对老夫颇多微词?言官风闻奏事,职分所在,老夫无话可说!”他扬声,目光瞪视着高拱,“但莫要被人当了枪使,做了他人排除异己的急先锋!”
高拱脸色瞬间阴沉如墨,猛地一拍扶手:“此乃内阁重地,尔身为辅臣,口出狂言,咆哮值房,成何体统!”
“体统?”殷士儋须发贲张,积压的屈辱与愤懑彻底爆发,他一步踏前,竟卷起宽大的蟒袍衣袖,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,直指高拱鼻尖,嘶声怒吼。
“高肃卿!你驱逐陈以勤,排挤赵贞吉,逼走李春芳!如今,又为了一个张四维,定要将老夫也赶出内阁才甘心吗?这内阁,难道是你高家开的私店?这把首辅的交椅,你就敢保能坐上一辈子!”
值房内登时死寂一片,针落可闻。韩楫等人惊得面无人色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高拱被这当面的辱骂激得浑身发抖,脸色由红转青,由青转紫,猛地就要站起。
电光石火间,张居正已从旁掠至,双臂迅捷而有力地箍住高拱肩膀,将其按回座椅。
他声音急促,连忙劝解:“元辅息怒!殷阁老一时失言,切莫当真!值房之内,辅臣相殴,传将出去,朝廷颜面何存?天子威严何在?”
高拱被他按住,挣扎不得,胸脯剧烈起伏,死死瞪着状若疯虎的殷士儋。
殷士儋也似耗尽了力气,指着高拱的手颓然垂下。他环视一周,看着众人惊惧或躲闪的目光,又看向被张居正死死按住,兀自喘息的高拱,愤而离去。
翌日,殷士儋“恳乞骸骨”的奏疏便递到了御前。隆庆帝照例挽留两句,随即朱笔批了“准”。
乾清宫西暖阁内,龙涎香混着一种甜腻的暖香,熏得人头脑发沉。隆庆帝斜倚在明黄引枕上,眼下一片青黑,精神却异样亢奋,正听着太监孟冲眉飞色舞地禀报。
“万岁爷,奴婢已着人访得,那大同李氏,身怀名器,肌肤赛雪,尤善胡旋之舞,已安置在储秀宫东偏殿候着……还有那扬州来的王氏姐妹,精擅南曲,喉如莺啭……”
陈皇后端坐于帝侧下首的锦墩上,一身正红织金凤纹常服,头戴双凤翊龙冠,容颜端丽,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。
她听着孟冲口中那些不堪的描述,看着皇帝日渐憔悴灰败的面容,纤纤玉指在袖中死死攥紧了丝帕。她几次欲开口劝谏,话到唇边,又强咽下去。目光不由投向侍立在她身后阴影里的少女。
王桂身形纤细,不过豆蔻之龄,面容清冷如雪,眼神却沉静通透,远非少女所有。
她微微抬眸,迎着皇后焦虑的目光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唇形微动,无声吐出二字:“勿谏。”
陈皇后读懂她的唇语,胸中翻腾的劝说之语,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,指尖松开了帕子,只觉一股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七月流火,王桂借父亲王锡爵生日之名,请凤旨回家了一趟。
后园水榭,蝉鸣聒噪。黛玉由王锡爵的妻子朱氏引着,穿过月洞门,步入一处僻静的闺房中。
王桂已候在室内,一身家常罗裙,正襟危坐于蒲团上,面前小几置清茶两盏。她见黛玉入内,起身微微一礼,姿态清雅孤峭。
“林夫人安好。”王桂声音清泠,开门见山,“宫中情势,如履薄冰。皇后娘娘每月承恩十夕,太医院竭尽心力,可凤体至今尚无佳音。”
她眸光沉静,直视黛玉,“倒是皇长子殿下,年虽九龄,聪慧异常。三年前万岁于宫中驰马,殿下竟当众谏曰:‘陛下天下主,独骑而骋,若是马嚼子失控,可如何是好?’
万岁龙颜大悦,下马抚慰。殿下在皇后娘娘膝前承欢,问安侍膳,孝行无亏。取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问之,应答如流,深合圣心。”
黛玉接过她奉上的茶,指尖冰凉。史书上记载,就是因这一回“衔橛之谏”让隆庆帝将朱翊钧立为了太子。
她缓缓坐下,秀眉微蹙:“皇长子仁孝聪颖,论理是国之福也。但‘衔橛之谏’,出自六龄稚子之口,非惟天性。亦见其心志已明,深知天下是他爹的,他将来也会是天下之主。”
黛玉语声低沉,颇感遗憾地道:“皇后娘娘承恩虽笃,然子嗣缘法,非人力可强求。若天意如此……”她未尽之意,消失在茶烟袅袅中。
王桂颔首,眸中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忧思:“诚如夫人所虑。娘娘心中所苦,非仅为己身,实忧国本承续。
然天意渺茫,徒呼奈何。唯今之计,唯有静待天命……“她声音压得更低,几如耳语,“并早绸缪于未然。”
两人对坐,唯闻窗外竹叶沙沙。窗外寿宴的喧闹丝竹隐隐传来,更衬得此间一片凝肃。
黛玉听到窗外有丫鬟走过,改话家常:“怎么不见你祖母吴氏?从前我与她十分交好,已有多年不见她了,甚是想念。”
王桂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在我出生前两年,也就是嘉靖三十五年的时候。祖母生下了一个女儿,可那时倭寇突犯会稽,流劫苏杭,四处纵火。
祖母在逃亡过程中,与乳母林嬷嬷走散了,不慎遗失了我的小姑姑。后来王家人找到了被倭寇杀害的林嬷嬷尸体,可是小姑姑却下落不明。从那以后祖母就不愿离开苏杭,要在那里寻找小姑姑。”
黛玉听得一阵揪心,想起了从前可怜的香菱,目露悲悯之色,感慨道:“当年倭寇猖獗乱象纷呈,竟使襁褓罹难。也不知那孩子身上可留有物凭,或胎记?但求苍天垂悯,使珠沉沧海,终有还时。”
王桂摇摇头,长叹一声:“据说,我小姑姑乳名铃儿,身上光洁如银,无斑无点。只是左脚踝上挂了一只金铃铛,铃铛中内嵌有她的名字,除此之外,并无表记。”
翌日,王桂回宫。脚跟尚未立稳,就听到贵妃李氏在皇帝面前进言,言及皇长子渐长,需择良伴以辅德性,盛赞张阁老家的四公子青山“少年端谨,学问初成”,堪为殿下伴读。
王桂清冷的眉峰骤然一蹙,李彩凤此议,名为伴读,实为拉拢次辅张居正,更是将张家四子,置于险地为人质。她立即转身,疾步走向宫闱深处。
是夜,张府内书房烛火通明。司南一身寻常小太监的灰布衫,低头垂手,声音压得极低,将王桂传来的消息,一字不漏禀于张居正夫妇。
黛玉霍然起身,脸色微白:“我儿青山岂能入那龙潭虎穴为人质!”她转向张居正,眼中是决然,“白圭,绝不可应!”
张居正端坐书案后,烛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,眸色深沉如渊。他沉吟片刻,提笔饱蘸浓墨,在素笺上疾书数行,写成一纸路引。
“事不宜迟,今夜速令青山登船,附籍姑苏,寻他三个哥哥去。对外只言其体弱,需江南水土静养。”
写罢,取出随身小印钤上,递给侍立门外的管家游七,厉声道:“即刻备快马,护送青山连夜出城!令‘飞鱼号’船长刘祈安,亲自护送四少爷南下,不得有误!若有人问起,只说四少爷旧疾复发,去江南养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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