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午饭,朱翊钧拒绝午歇,一心强撑着端正的坐姿,等待朝臣的到来,却不想眼皮却越来越沉,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,沉沉睡去。
迷蒙间,他仿佛置身一片云霞缭绕的仙境。忽见一位身姿挺拔,长髯飘飘的大臣,自霞光中向他走来,面容清俊威严,如同画中仙人。
那大臣似要向他禀报什么紧要之事,神情恳切庄重。朱翊钧努力想听清,却只觉声音渺远。
“殿下!殿下!”内侍焦急的低唤,将他从梦境中惊醒。朱翊钧猛地睁开眼,茫然四顾,看到下方群臣垂手肃立,方才意识到自己竟在视朝首日就睡着了,小脸顿时涨得通红。
朱翊钧定了定神,心有余悸,将方才所梦低声描述了一番,末了疑惑道:“那梦中大臣…是何人?”
内侍垂目思索片刻,随即脸上堆起恭谨而谄媚的笑意,俯身低语:“殿下此梦,实乃大吉之兆!梦中大臣,风姿卓绝气度非凡,此乃上天预示,殿下日后必得太平宰相辅佐,如梦中之人一般!此乃我大明中兴之瑞啊!”
内侍这番刻意逢迎的“解梦”,却如同一颗种子,深深种进了十岁孩童的心中。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下方肃立的群臣。
下方,以高拱、张居正为首的内阁阁臣,及六部九卿按班肃立,山呼千岁。
张居正依例奏事:“启奏殿下,遴选讲官乃国之重典。朝中清议,多推右春坊右中允王锡爵担任讲读官。其学问精深、品行端方,堪为良师。”
他绯袍玉带,渊渟岳峙,长髯垂胸,在殿前明亮的日光下,更显得风神如玉,气度清峻超拔。
朱翊钧端坐御座,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,仔细端详着他的身形面容,尤其是那引人瞩目的美髯。
越看,他小脸上的惊异之色越浓。他忽然侧身,急切地拉住身边内侍的衣袖,指着张居正,声音带着孩童发现秘密般的兴奋与肯定:“是他!快看!此即吾梦中所见者乎!”
高拱听到张居正的提议,如芒在背。他心中早有盘算,欲将日讲官的紧要位置,授予自家心腹门生,以固未来权柄。
可是众目睽睽之下,又拿不出批驳的理由,毕竟王锡爵是榜眼出身,学养精深,无可置疑。
高拱即刻又暗示门生赶紧转移议题,吏科都给事中持疏入奏,言“朝班不振,威仪有亏”,直指史馆位于午门之内,近侍耳目,恐滋窥探,奏请迁出。
此议一出,满朝愕然。明眼人皆知,此乃首辅高拱借言官之口,欲行打压异己,清理近侍耳目之举。
右春坊右中允王锡爵,翰林清望,风骨峻峭,闻此议,眉峰骤聚。他深知史馆乃国朝文脉所系,迁出禁中,非但损及史官尊严,更开钳制史笔之恶例。
值此关头,王锡爵慨然出班,于金殿玉阶之上,据经引典,力陈不可迁之理。其声朗朗,直斥迁馆之议为“因噎废食,自毁长城”。
更言“史笔如鉴,置于君侧,正可昭彰得失,岂可因噎而移?”字字句句,锋芒暗藏,直指高拱专权跋扈,欲掩天下人耳目。
高拱面色铁青,王锡爵的当廷抗辩,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,扇在他权倾朝野的威仪之上。
那双鹰隼般的眸子,瞬间凝结寒霜,死死钉在王锡爵身上,心中恨意如毒藤滋生:“竖子安敢如此!”
两件事在高拱与王锡爵的辩论中,都没有着落。朱翊钧看到柄国重臣首辅高拱,那威势煊赫,睥睨群僚的样子,十分忌惮。
召对结束,朱翊钧特旨留下张居正,命内侍捧来一条玉带。那玉带以羊脂白玉为銙,温润剔透,雕工精湛,祥云瑞兽隐现其间,乃御用珍品。
“张先生,”朱翊钧小脸努力做出庄重的表情,指着玉带,“先生乃国之柱石,风姿卓然,此玉带正配先生。赐予先生,望先生尽心辅佐,共安社稷。”
他的言语尚显稚嫩,但赐物的举动,却已隐隐透出帝王心术的雏形。在他心里十分清楚,自己是主,余者是仆。
张居正微微一怔,旋即撩袍跪地,双手高举过顶,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玉带,声音沉稳如山:“臣张居正,谢殿下厚恩!敢不竭尽驽钝,以报殿下知遇之隆!”
他垂首的瞬间,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微芒。这突如其来的恩宠,是福是祸?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唯有更深的警觉。
张府书房,晚风徐徐,驱散了五月底夜间的热意。张居正换下朝服,只着一件素色直裰,随手将那御赐的玉带置于书案之上。
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,祥云瑞兽的纹路纤毫毕现,透着一股天家独有的尊贵气息。
黛玉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,目光落在书案那抹温润的玉色上,脚步猛地顿住。
手中那盏薄胎青瓷茶盏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直直坠落在地!滚烫的茶汤溅湿了她的裙裾,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。
“这…这条玉带!”黛玉的声音失了往日的温婉从容,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惊骇。
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一双美目死死盯住那玉带,如同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梦魇。
张居正被妻子的失态惊住,疾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:“黛玉,你怎么了?”他从未见过妻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。
黛玉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,指尖冰凉,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。她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悲哀与决绝,声音因压抑而嘶哑:“白圭…它又来了!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积蓄起全身的力气,才能将那个埋藏心底最深的秘密倾吐出来。
“白圭,你知道我并非此世之人,但你却不知道我为何而来!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茫,“牵引我来到大明的东西,就是这条玉带!
第一次梦见白龟衔玉带,我来到了武昌府,与你相识。第二次梦见熊罴抢玉带,我置身于茫茫海上,被叶梦熊所救。我不知道,这一次玉带真切地出现在我面前,将会带我去向何方?”
听到妻子悲哀的泣言,张居正如遭雷击,挺拔的身形竟也微微晃了一下。他素来深沉内敛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此刻却因妻子这石破天惊的话语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血色尽褪!
他定定地看着黛玉,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悲哀与恐惧,又猛地看向案上那条玉带,“我这就砸了它!”
张居正抄起干涸的砚台,猛地击向玉带,只见其精光一闪,激射出一道无形之刃,将他手中的砚台断作两块。
黛玉指着玉带,指尖颤抖,“它既重现于此,更由未来天子赐下。冥冥之中,因果已定!我怕是又要离你而去了!”泪水汹涌而出,顷刻间模糊了视线。
张居正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力道之大,仿佛生怕她会消失一般。他下颌紧绷,牙关紧咬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纵然他智深如海,勇毅无双,能运筹朝堂风云,能算计天下大势,却在此刻,在妻子锥心刺骨的离奇预言面前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!
这玉带,竟是要夺走他生命中唯一的温暖!
“不…不会的!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固执,“一定会有办法阻止我们分离!”他反复说着,不知是在安慰妻子,还是在说服自己。
黛玉伏在他胸前,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。她感受着丈夫剧烈的心跳和怀抱的温暖,心中痛如刀绞,却也更加清醒。
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,却带着一种看透宿命的决然:“白圭…天命难违,非人力可阻。我与你相识三十五载,做了近二十九年的夫妻。与你育有五子一女,彼此相携,恩爱不疑。身为妻子、母亲、老师,我心满意足,了无遗憾。
既然之前玉带出现的时候,都会与一个人相关,最初是你,之后是叶梦熊,既然第三次玉带是朱翊钧亲赐,必是我之后的落脚点,大抵与他有关了。”
“难不成命运要将你推向他的后宫……不,我绝不接受这样的事!”张居正惊惧万分,灯烛摇曳,他高大的孤影倒映于壁,忽明忽暗,犹似心绪飘摇不定,惶惶不安。
黛玉苦笑一声:“未尝没有这种可能,倘若不幸为妃嫔。你放心,我会拼死逃出。”她垂下眼帘,带着一种自我安慰的意思,“万一成为都人或女官,说不定还能在宫中,为你通风报信。让你能更好的驭控朝政,推行革故鼎新之策。”
“不,我不需要你做这些!” 张居正立刻摇头否决,握着她的手,不许她胡思乱想,“不管你要以何种身份与我再相逢,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,忤逆皇权,我也要你回到我身边!”
“而今说这个也只是猜想,到底世事难料,你我不必为此烦恼。倒不如把已定的事早作安排。家中儿女,商号船队,宫中布局…皆需安置妥当,以免我骤然离去,生出差池,反误了你的大事!”
她眼中虽含泪,目光却已变得异常冷静坚韧,“趁我尚在,当为后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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