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锄?”黛玉秀眉微蹙,眸中忧虑更深了一层。她走近一步,素手轻轻按在丈夫执着茶盏的手腕上,温凉的触感传来。
“相公之志,我岂能不知?然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过猛则焦,过缓则生。高新郑虽去,其党羽根植地方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”
她眸中光华流转,显出深思熟虑的智慧:“与其挥锄斩尽,何不移栽?于高党之中,择其才干尚可,服膺新政之人,明升暗调,委以边远紧要之任。
一则示朝廷宽仁,分化其势;二则人尽其才,不使明珠暗投;三则……“她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“相公日后欲行清丈田亩,推行一条鞭法,此等举措,动辄撼动天下豪强根基。
今日被裁之员,即便罢黜归乡,亦多是一方乡绅望族。若眼下手段过于酷烈,使其怀恨于心,将来清丈之时,彼等必煽动乡里,鸠聚族人,以抗苛政为名,阻挠变法,届时遍地荆棘,寸步难行。”
张居正眼中的锐利锋芒,在黛玉清晰的剖析下,渐渐沉淀为幽深的思虑。他凝视着妻子那双洞察世情的明眸,敲击窗棂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“再者,”黛玉见他凝神倾听,继续说道,“那些年迈昏聩,或仅有寸功微劳而身居高位者,清退亦需讲究。不妨以优礼老臣为名,厚赐荣衔旌表,使其荣归故里,安享晚年。表面风光,内里削权。
如此,既全了朝廷体面,亦免其因怨生事。至于那些不称职却又宗族势力庞大,盘踞一方者,相公可先假意擢升,实则左迁至他省,使其远离族群根基。
再徐徐图之,瓦解其羽翼。温水煮蛙,总好过逼其狗急跳墙,反噬中枢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愈发柔和:“相公欲成非常之功,当有海纳百川之量,更需刚柔并济之策。雷霆手段,固能震慑一时;春风化雨,方能泽被长远。
去留之间,存乎一心,何必尽付刀斧?相公之贤名,亦是推行新政之利器,万不可因一时之快,而自毁根基。”
张居正久久沉默,手中的茶盏已不再滚烫,碧绿的茶汤,映着他深邃的瞳仁。殿内光影流转,妻子的话语,在他胸中激荡起波澜。
她所指出未来“清丈田亩”的隐患,正是他尚未细思的地方。良久,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“夫人之言如醍醐灌顶,振聋发聩。是吾思虑不周,操切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已恢复清明,锐气内敛,更添深沉,“移栽芝兰,厚待耆老,分化巨室……”他放下茶盏,伸手轻轻握住了黛玉的手,那素手微凉,却总能给他支撑与安慰。“此策甚妙。便依夫人之言行事。”
回到内阁值房,张居正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一行行情辞恳切,措辞典雅的委任信函,顷刻而成。
信中既有对能臣廉吏“才干卓异”的褒扬,亦有对“为国分忧于艰难之地”的期许。写罢,他唤来心腹吏员。
“即刻着人誊抄用印。将此数函,快马送至吏部文选司郎中手中,言明乃本官亲笔所荐,着其速办,不得延误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,传话给游七,备上等绸缎、京中特产,送至名单上的府邸,言是本官一点心意,谢其多年辛劳。”
吏员躬身领命,捧着一叠信函和便笺,悄然退下。
数日后,张首辅一身青衫直裰,以晚辈自居,在天意坊设饯别筵,将诸位被迫休致归乡的朝中耆老,汇聚一堂,好言宽慰,再一一把臂欢送。
若朝廷不曾赐下驿驰,一律雇车马仆役打点行李,载至天津直沽码头,自有潇湘海船沿途相送,保其一路平安顺遂。在场官员无不感激涕零,怨气顿消。
鉴于考成法倒逼官员认真履职,朝廷六部运转效力大有提高,边镇往来信函传递迅捷,没有遗误延宕的。
张首辅又适时上疏,不日,“逢五休一”的恩旨下达,官员岁首旬休十天的旧例,亦被延长至半月,百官弹冠相庆!正所谓:千金易得,一假难求。谁不夸阁老仁慈,矜恤群属。
那些因为天灾,而完不成稽考任务的官员,只要据实陈因,经查证无误后,也会予以宽勉时限。
紧绷的朝堂气氛,因这几条有张有弛的举措,大为缓和,亦有人称赞张阁老,体恤群僚,奖惩有据。
时值中秋前夜,慈宁宫深处专设的“月子房”内,紧张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。
陈太后产期已近,倚靠在柔软的锦绣引枕上,腹部高高隆起,宽大的金凤绣纹寝衣,也掩不住那份沉重。
她容颜端丽依旧,只是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忧虑。烛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跳跃,映出眼底的阴影。
黛玉侍立榻前,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,手中捧着一碗温补的药膳。她动作轻柔,将药膳递到陈太后唇边。陈太后勉强饮了几口,便轻轻摇头。
“绛珠,”陈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,“眼看临盆在即,哀家这心里,总是不安。”她顿了顿,眼中忧色更浓。
“若真是公主,钧儿那孩子,登基便毋庸置疑。届时大赦天下,他那生母李氏,必然借势归返。”
陈太后微微咬牙,手不自觉地抚上高耸的腹部,“李氏涉嫌与冯保勾结,谋害皇嗣,我将其贬去皇陵守墓。此女心机深沉,绝非安分之辈。哀家产后需将养数月,若此时让她回来,她必以皇帝生母自居,处处掣肘,削夺哀家辅政之权。哀家实不愿见此局面。”
她抬眸看向林尚宫,目光中带着希冀与信任:“绛珠你素来智计过人,可有良策,暂缓李氏归期?”
月子房内烛火微微摇曳,将两人身影拉长,投在描金绣凤的帐幔上。黛玉垂眸,看着药碗中袅袅升腾的热气,心思电转。
李彩凤的威胁,她比陈太后看得更透。此女不仅聪慧精明,更因前世守寡之苦,对钱财、权势、声名,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,这些对于大明而言,皆是不安定之源。
她沉吟片刻,放下药碗:“太后娘娘所虑极是。李娘娘归返,势在必行,强阻非但徒惹非议,反与皇长子离心。”
陈太后眼中掠过一丝失望。
黛玉话锋一转:“虽说势不可逆,时却可择。娘娘何不‘示恩’在前?”
“示恩?”陈太后蹙眉不解。
“正是。”黛玉眼中光华微闪,“与其待新君登基时大赦天下,被动应对,不若娘娘趁此身怀龙裔,万民瞩目之际,先行降下懿旨。
言念及李娘娘为先帝诞育皇嗣,守陵清苦,特施恩典,减其守陵之期。明言‘准于明年八月十六日,皇长子生日吉期前,荣归内廷,共享天伦’。“她特意在“八月十六日”几字上加重了语气。
陈太后闻言,眼中迷茫渐散,骤然亮起。她仔细咀嚼着这日期:“皇儿是八月十七生的,明年八月十六,他已登基了,那便是万寿节前夕?”
万寿节乃皇帝生辰,普天同庆。选在此时让李氏归来,既显得隆重体面,又将归期死死钉在一年之后!
更重要的是,她陈氏此时以太后之尊,怀着先帝遗腹子的身份降旨施恩,名正言顺,无人可驳。
待朱翊钧登基后再想以“大赦”为由提前召回生母,便是公然悖逆嫡母恩旨,有违孝道,其势难行!
“妙!妙极!”陈太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,抚着腹部的手也松弛下来,眼中忧虑尽去,代之以智珠在握的光芒,“绛珠此计,四两拨千斤!
哀家明日便召司礼监拟旨,用印明发!“她看着黛玉,由衷赞道,“绛珠真乃哀家智囊!”
黛玉微微躬身:“太后娘娘谬赞,此乃臣分内之事。”她重新捧起药碗,“娘娘还需安心静养,龙裔为重。”
八月十五,中秋月圆之夜。慈宁宫灯火通明,太医、稳婆、宫人穿梭不息。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,划破宫禁。
片刻后,司礼监秉笔司南疾步而出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气,传遍宫苑内外:“太后娘娘大喜!诞下长公主殿下!母女平安!”
消息传到内阁值房,正与次辅吕调阳议事的张居正眉头一扬,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满月,神色难辨。
吕调阳笑道:“张阁老该为长公主殿下拟定尊名了,穆宗诞下的公主,中字为‘尧’,只拟尾字即可。”
张居正沉吟片刻,他提笔在洒金笺上,写下一个清峻有力的大字:“婴”。
“好名字,承乾坤新生之气。”吕调阳拈须笑道,“既喻如美玉含章,若明珠耀彩。又暗合返璞归真之谛,玉德常存。”
在仁圣皇太后的授意下,张居正为长公主拟定了气势磅礴的“安国”封号。
十月初一,在安国长公主朱尧婴满月后,经过三辞三让,皇长子朱翊钧正式登基为帝。
十月初三,朱翊钧向嫡母仁圣皇太后请旨大赦天下,正要提及明年改元之际,请生母李氏还朝之时。
“皇儿孝心天地可鉴,哀家早料到了,”陈太后及时打断了他,抚着朱翊钧的脸,笑得一脸慈和:“前儿已经让人传旨给你母亲了。皇陵守制减期两年,待你明年万寿前夕,就让她回宫为你庆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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