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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321)

  朱翊钧满脸愕然,但是又无法反驳,心里憋屈极了,只得叩首谢恩。

  此时在大峪山东麓昭陵的李彩凤,才刚收到儿子登基的消息,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宫之时,陈太后宽宥她的恩旨就到了。

  不过却是将她三年守陵之期,减到了一年而已,要到明年儿子生日前才能回宫。李彩凤做太后的愿望落空,忿忿不平,哭着谢了恩,不得不在冷清的昭陵,再忍耐十个月的寂寞时光。

  隆庆六年十月,文渊阁。霜风已削尽庭前老槐的残叶,凄迷而冷寂。

  首辅下令内阁开始主持编撰《帝鉴图说》,要求马自强开篇就借伊尹之口告诫皇帝,有德惟治,悖德则乱。从治道者靡不兴,循乱迹者罔不亡。希望万历帝择其善者以为师,察其恶者以为戒。

  其宗旨乃取唐太宗以古为鉴之意,溯尧舜以来,帝王兴衰得失,为劝戒者,择选故事百余篇,各因事绘图,暂题名为《帝鉴图说》。

  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吕调阳,正襟危坐于书案前,以青玉镇纸压住新誊清的一卷稿纸。

  他须发半白,神情端凝,提笔书写:“昔尧有敢谏之鼓,舜立诽谤之木……”

  值讲经筵的侍讲学士马自强,立在堆积如山的史册间,捧着一卷《贞观政要》,眉头拧成川字。

  忽地将书卷重重一合:“吕阁老!此处魏征谏太宗十思疏,字字金石!当全录,一字不可删!”

  吕调阳抬首,提醒他道:“马公耿直,然此书乃为圣童启智,元辅说贵在精要,用词浅白。”

  此时,张居正正从文华殿陛见新帝归来。他绯袍玉带,颀长的身姿于暮色中如孤峰独立,眉目清冷。

  他拿起马自强编辑成的初稿,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不甚满意,又不便直言,于是对二位阁臣道:“吕公、马公辛苦了,宫门要下匙了,二位先回去吧。”

  二人见首辅又要以阁为家宿夜值守,感佩万分,说了好些颂扬的话,之后拱手告辞。

  文渊阁中唯独张阁老的值房烛台犹亮,黛玉今日休沐,趁夜将至,已经在他值房中候着了。

  她卸去宫中玉色的团领官服,换了身张居正的月白绫袄,正伏案挽袖,悬腕书写,眉宇间凝着洞察世事的沉静。烛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影,如墨绘仙葩,别有幽情。

  张居正推门而入,带进一股深秋寒气。他解下官袍,挂在衣桁上,步履沉稳地行至书案后,小声道:“夫人在写什么呢?”

  黛玉听到丈夫的声音,忙搁下笔,扭身环住他的脖子,“在帮你编《帝鉴图说》啊。史载万历帝,赖江陵公匡扶,得致十年中兴。然其亲政后,所遗于大明者,伏患深远,令后继之君难挽衰颓,弊害所及,使明祚之倾。”

  “这样的前车之鉴不也有很多吗?”黛玉将所写的手稿,递给丈夫,道:“昔商纣王初嗣位,资辩捷疾,倒曳九牛,有抚四夷拓东土之功。之后炮烙忠臣,脯林酒池,终致牧野倒戈,鹿台焚身。

  齐桓公得管仲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尊王攘夷,何其雄哉!及管仲殁,亲小人,怠于政事,最后死不得葬,霸业遂衰,身死为天下笑。

  汉武帝承文景之基,罢黜百家,表章六经,北逐匈奴,南平百越,凿空西域,武功赫赫,振古铄今。然晚年巫蛊祸起,骨肉相残,穷兵黩武,海内虚耗,轮台一诏,虽悔已迟。

  梁武帝开国之初,躬行节俭,勤政纳谏,兴文教,修甲兵,江表晏然。奈何暮年佞佛忘政,拒谏养奸,终成台城饿殍,神器蒙尘。

  唐明皇开元之治,比贞观焉,夜不闭户,粟陈贯朽。然宠贵妃而废纲纪,任蕃将而轻庙算,霓裳未歇,渔阳鼓震,两京沦丧,蜀道蒙尘,盛极而衰,徒留长恨。

  此皆由明入暗,千古同悲之覆辙。万历帝年少,性如春水,易涨易涸。若只闻圣德,不睹此等惊心之鉴,恐如雾里看花。想要教育好万历帝,这就是五个最鲜明的历史教训。”

  “夫人洞烛幽微,所言切中肯綮。虽则我们编写的故事里,也有脯林酒池之事,却未讲明商纣其才。会让人误以为,有些皇帝天生蠢坏,而非后期嬗变。正因为人是会变的,所以不能简单以好坏分之。”

  张居正抬眸,眉峰如刀,锐光在眼底凝聚,随即取过笔,饱蘸浓墨,纸上疾书。忽而笔锋稍顿,复又换笔,添了两行朱批:“也不应绝帝王改过自新之路。”

  “商王太甲,立而不明,暴虐乱德,伊尹放之于桐宫。三年,太甲悔过,处仁迁义,伊尹迎归,终成有商令主,诸侯咸归,百姓以宁。

  刘病已起自闾阎,喜欢游侠,斗鸡走马,广为交结。亲政后整顿吏治,综核名实,信赏必罚,抑豪强、恤民瘼,中兴汉室。足见迷途知返,犹未晚也。”

  黛玉默默点头,烛影摇曳,将二人伏案增删书稿的身影投于板壁,因则故事简明,不费笔墨,很快完成。

  月光浮上雕花的窗棂,将暗影铺陈于堆叠的卷牍之上。夜色中,更漏一声声敲碎寂静,室内却氤氲着暖意。

  黛玉卸完妆,倚着檀木书案,恍如初绽的玉兰,凝脂般的肌肤,在烛光下流转着柔润的光泽。

  此时的她,已完全没有了另一位林绛珠的影子,完全就是本尊的模样。

  张居正的目光依旧如年少时,那般灼热,深邃而专注,只映照着她一人。

  “黛玉……”他喟叹般的低唤,将妻子揽入怀中,下颌轻贴着她柔软的青丝。

  宽大的月白绫袄,藏着她的玲珑腰肢,仿佛一捻即折的柳枝,令他心底涌起无限怜惜。

  黛玉亦微仰起脸,眸中水光盈盈。他俯首,将吻轻落在她的眉心、眼睑,最终覆上那久违的唇上。

  起初是浅尝辄止的轻啄,继而化为深切的缠绵。她微微战栗着,手臂环住他的颈项,指尖无意间拂过他里衣的袍带。

  玉簪自发髻滑落,叮当一声,跌在散落的公文上,也无人理会。她只觉自己如同离枝的落花,被丈夫稳稳携着,卷入锦帐后的酸枝木蟠螭榻中。

  锦帐低垂,隔绝了值房的幽光,也隔绝了月光的流转,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与擂鼓般的心跳,在方寸之间回响。

  雨敲长窗,密密匝匝,连绵不绝。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贝齿紧咬下唇,强抑着喉间几乎要逸出的呜咽,只余几声细碎的抽吸。

  他长长的美髯,拂过妻子红润的脸颊,温热的唇在她耳畔、颈间流连,低喃着含糊的爱恋。那疼惜,胜过千言万语,将她温柔地包裹。

  不知几许时辰,窗外云散雨收,月光重现。值房内只剩一片温存过后的宁静。

  黛玉侧躺在枕上,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下素白的褥单,一点鲜红的珊瑚痕,赫然映入眼帘。

  她脸颊顿时飞起浓重的红霞,连小巧的耳垂也如滴血一般,慌忙用散落的绫袄去遮掩那痕迹。

  语带羞恼地轻推丈夫: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若被你的属吏瞧见了去,你还有何面目?”

  张居正却朗声笑了,眉眼舒展开来,带着几分狡黠与宠溺。他坐起身,并未立刻整理衣衫,反而伸手,轻抚了妻子含羞的面颊。

  “不必担心这点子小事,”他眼中笑意暧昧,语带调侃,“若有人问起,只道老夫的痔疮犯了罢。”

  黛玉闻言,先是一怔,满面羞意顿时化作,啼笑皆非的薄嗔,粉拳不依不饶地落在他肩上:“呸!好没脸的话,故意惹人耻笑!”

  “笑话便笑话罢。”他顺势捉住她捣乱的手,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,深深望进她清澈的眼底。

  “有我在,天大的事也是小事,你什么都不用担心。”他声音低沉,如同陈年的醇酒,熨帖着她悸动的心房。方才的羞涩与慌乱,在他这般坦荡深挚的言语里,竟化作了平静的暖流。

  更漏滴答,深宫寂寂。他臂弯如港,她枕着这港湾,呼吸渐趋匀长。

  月余后,新刊彩绘《帝鉴图说》已成。隆冬时节,乾清宫东暖阁地龙烧得正旺,空气里浮着龙涎香暖腻的气息。

  十岁的朱翊钧一身明黄团龙纹常服,端坐御案后,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紫檀圈椅里,努力维持着天威仪态,目光却被司南恭敬奉上的木匣牢牢吸住。

  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,一身深青素面曳撒,低眉顺眼地轻启木匣,将装帧华美的图册捧出。霎时间,满室生辉。

  工笔重彩,敷色鲜丽:尧舜禅让,冕旒庄严;大禹治水,胼手胝足;更有戏举烽火烈焰冲天,霓裳羽衣惊破潼关……一页页翻过,宛如推开历史的重门。

  朱翊钧双眸发亮,孩童心性显露无遗。他伸出手,迫不及待地触摸那光滑的彩页。

  “好!画得真好!”他赞叹出声,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欢喜,方才强装的持重荡然无存。

  张居正绯袍玉立阶下,肃然道:“陛下,此册名《帝鉴图说》。善者,师之;恶者,戒之。尤望陛下深察此中由明入暗,悬崖勒马之机,为天下慎始慎终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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