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朝堂上汹涌的恶意,达到顶点之时,御座之上,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!
是朱翊钧!
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青筋隐隐跳动,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懵懂和怯懦的眼睛,此刻竟燃烧着一种狂怒的烈焰!仿佛心中爱物,正被人抢夺折辱,万不能忍。
他忘了母后临行前,事先为他准备好的小抄,也忘了母后平日的严厉训诫。他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,烧得他理智全无,只剩下保护的本能!
“住口!”一声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怒喝,如同惊雷炸响。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小皇帝身上。只见朱翊钧胖乎乎的手指,颤抖地指着阶下跪伏的官员们,胸膛剧烈起伏,愤怒的声音拔高到了刺耳的程度。
“尔等……尔等放肆!大胆!”他喘着粗气,目光狠狠盯住为首的傅应祯和管志道,稚嫩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。
“林尚宫代仁圣母后垂帘,乃遵……遵先皇遗诏,便宜行之!从未有逾矩之言。尔等今日咆哮朝堂,污言秽语,攻讦忠良,视先皇遗诏如无物乎?是欲陷朕于不孝乎!”
他从未如此大声地说过这么多话,从未如此清晰地,表达过自己的愤怒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嘶吼出来,带着锐利的破音。
朱翊钧微胖的身体,因激动而摇晃,但那双燃烧的眼睛却瞪视着阶下那些惊愕的臣子。当他说到“污言秽语,攻讦忠良”时,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珠帘后的身影,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维护。
若没有林尚宫朝夕相伴,软语温言的安慰鼓励,他这个傀儡皇帝,还当得有何趣味!
整个奉天殿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。群臣目瞪口呆,难以置信地看着御座上,突然爆发出如此激烈情绪的小皇帝。
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,小皇帝已经不甘心被各方势力裹挟了。
帘后的黛玉,心头亦是巨震,隔着微晃的珠帘,她似乎能感受到小皇帝投射过来的,灼热而慌乱的目光。看到此时发飙的小皇帝,让黛玉不由联想到,将来万历帝,会为了疼爱的郑贵妃母子,与朝臣对抗十五年。旷日持久的国本之争,造成了严重的后果,廷臣党争攻讦,皇帝怠政不出,缺官不补,将大明拖入了覆没的深渊。
张宏最先反应过来,柔声宽慰皇帝:“陛下息怒!大臣们虽有失当,亦是尽忠职守,心系社稷……”他试图打圆场。
“够了!”朱翊钧猛地打断他,虽仍显稚嫩,却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威势,“此事到此为止!再有妄议垂帘,诋毁尚宫,谤毁元辅者……”
他目光冷冽,再次扫过阶下,“以……以抗旨不遵,藐视先皇论处!退朝!”
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两个字,然后猛地转身,不顾礼仪,跌跌撞撞地走下丹墀,留下满殿惊魂未定的臣子。
愤怒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大殿,少年天子第一次展露出,如此激烈而明确的意志,为这场针对女官秉政的狂潮,划上了一个突兀而震撼的句点。
文渊阁中,首辅值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。窗外秋风渐紧,吹得庭中古槐枝叶簌簌作响。
值房内陈设清雅简朴,唯书籍卷宗堆积如山。张居正伏于宽大的紫檀大案之后,案头烛台,火苗跳跃,映着他专注的侧脸。
白皙的皮肤在灯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,秀眉微蹙,美髯拂动,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清丈田亩的奏疏。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处,投下浓重的阴影,更显眉骨峻挺,神色冷肃。
门轴轻响,一股清冽的夜风卷入。黛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手中捧着一个红漆食盒。
她卸去尚宫冠服,挂在衣桁上。取出柜中天青色素缎长袄,青丝松松绾起,斜插一支珠钗,褪去了朝堂上的端肃,显出几分温婉清丽。
黛玉脚步轻缓,将食盒轻轻放在案头一角,揭开盖子,一股甜香悄然弥漫开来。
张居正并未抬头,笔锋依旧沉稳地在纸上游走,口中却已道:“回来了?今日乾清宫那边,可还安生?”声音带着处理公务时特有的低沉沙哑。
“司南说,陛下心神不宁,近来课业懈怠,李太后十分焦急,悄然安排了司寝宫女。”黛玉的声音轻柔,取出食盒中的百合枸杞莲子汤,“倒是今天蜂拥而动的人,都是你的门生,联袂异动,也不知背后是不是李太后的手笔。”
张居正笔下微微一顿,他搁下笔,目光落在妻子身上。灯下看她,眉目愈发清艳动人,那份被官威遮掩的柔美,此刻全然显露。
他冷峻的眼底深处,漫起无限的疼惜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指尖在她腕骨处微微摩挲了一下,流露出深藏的关切。
“委屈你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蕴着几许疲惫与歉疚。朝堂的明枪,后宫的暗箭,大半都冲着她去了。
黛玉反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,唇角微弯,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,眼中毫无惧色,反而闪烁着明澈光芒:“何来委屈?相公此言差矣。”
她目光转向案头那份关于田亩清丈的奏疏,“李太后急于将水搅浑,引群臣之矛集于我身,看似凶险厉害,实则无能狂吠,没有掌握我越矩的证据,就是无用之功。”
随后笑意更盛:“恰是千载良机!那些人的目光尽聚于宫闱口舌之争,你正可借此缝隙,全力筹备清丈田亩的大计。
自嘉靖以来,清丈田亩颇受阻力,一则豪强隐田匿寄,用飞诡、养号、投献、寄庄等舞弊名目,虚报田亩以逃赋税。
二则胥吏受贿营私,丈量者持弓尺者高下其手,书算者曲直其笔,或缩弓步以减田数,或扩弓步以增贫户之赋。
三则田地丰饶贫瘠不均,形状各异。昔人丈田,以麻绳为尺。然绳易湿涨干缩,地有崎岖,遇坡则悬空失准。胥吏手扯松紧,故百丈田差一亩,常事也。
正所谓:欲正田赋,必先正丈尺;欲正丈尺,必先精算学。我向你荐举精于算学的刘金花、程大位、徐光启等人专司此事。”
张居正蹙眉道:“刘氏精于珠算,这个我知道。程大位、徐光启又是何人?”
黛玉兴致勃勃地介绍道:“程大位在万历六年,受墨斗启发,研制出了丈量步车,此器横野可勾,深渊可测。
先用钉钩于地,摇柄放出蜡浸防潮的铜丝绳。绳身有墨印可读数,摇柄设有鹿角卡齿,转轮时滑,停轮即锁,遇拐角则停。收绳计齿,堪称量田之圭臬。”
“另一位徐光启,他是徐阁老的小老乡,精晓农学,兵工器械、天文历法、通勾股义,对于舆地测量颇有心得。
虽说他此时才仅有十二岁,但他正是你所需要大力培养的实干循官,可让他充分参与丈田之事,慢慢启发他。”
趁此喧嚣,正可悄然布局,让这些实干之人,深入田间地头,编撰出一本详实可行,又因地制宜的丈田指导手册,为每个村落制作同等规格,精细无误的丈量步车。待那些人浮于事的官僚争吵不休时,丈田之事已万事俱备,势在必行了!”
她的分析冷静而精准,将一场针对自己的风暴,瞬间转化为推进新政的绝佳契机。
那份在商海沉浮中历练出的敏锐,与在朝堂斡旋中淬炼出的胆魄,在此刻展露无遗。
张居正凝望着妻子熠熠生辉的眸子,那里面没有惶恐,没有怨怼,只有为国谋事的真诚。
他胸中翻涌的浊气,仿佛被这清冽的目光涤荡一空,只余下澎湃的暖流与并肩作战的豪情。
张居正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,冷峻的唇角漾开真切的笑意。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那力道传递着无言的激赏。
“知我者,吾妻黛玉也!”他低叹一声,眼中锐光重现,“既如此,便让那些聒噪的乌鸦,再叫嚣几日。待清丈功成,田赋归正,根基稳固,便是雷落九天之时!”
夫妻二人相视一笑,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之中。案头那碗温热的甜汤,氤氲着袅袅白气,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笼罩,你喂我一口,我喂你一口,甜在心上,永远不腻。
张居正轻轻拂过妻子的发梢,缕缕青丝,缠绕于他十指间,似缠绵的藤蔓,无声地诉说着依恋。
他低首,气息微灼,拂过她光洁的额头,如同晚风摩挲初绽的花瓣。她眼睫轻颤,脸颊悄然飞上两抹羞怯的红云。
额与额相抵,温热的气息交织,如同星月交辉,无声地在夜幕中闪亮。
她的唇瓣在他深情的凝视下,微微翕动,欲语还休,却终究只化作一声短促而温热的叹息,轻轻吹拂在他的颈项间。
明灭的灯火在罗帐上摇曳,满室蒸腾的暖意,无声地淹没了彼此缠抱的身影。
守东华门的锦衣卫,是刘守有的心腹干员,值守文渊阁的内侍,也都换成了司南的亲信,再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人,来打扰他们了。
慈宁宫东暖阁内,长公主尧婴被乳母抱去偏殿安睡,室内只余下陈太后与心腹掌印太监张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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