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林尚宫有何妙策?”张居正挑眉。
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:“臣冒昧,草拟《驿政革新疏》。窃以为,应将驿站与信递功能分开。急递文书由大明邮传专司,另许民附寄,微收其值以补亏空。接待馆舍别立,严核勘合,费用皆由本衙门支应。”
张居正接过细看,越看越惊:“大明邮传改官用即可,若再许民附寄?是否有混淆之忧?”
“唐宋时便有民办驿递,官督商办未尝不可。”黛玉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,“课税拨银以为驿本,即便汰元员省浮费,还是远远不够,何不吸纳商户出资联办?更当改良舟车,提速增效,防伪印信。”
张居正沉吟片刻,拱手问道:“依尚宫之见,此策还有何弊?”
黛玉蹙眉道:“自然是有的,裁汰驿卒必致失业,若处置不当,恐生民变。”
“首重安民。”张居正目光炯炯,“可使力役传为纳银雇役,之后再归并入一条鞭中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二人相视而笑,唯有革除驿弊,严格辨察勘合,禁止剥取于民,百姓才得以息肩。
突然,门外喧哗。兵科给事中从御道外,直闯进来,面色铁青:“元辅!传言你要变革驿制,可是真的?”
张居正坦然道:“正是。驿政败坏,非改不可。”
兵科给事中拍案:“糊涂!祖制岂容轻改?各省官员、宗室、勋贵,哪个不沾驿递好处?你这是要与天下为敌!”
黛玉冷笑道:“陈大人,您上月省亲,借用驿马六匹,驿夫十二人,可有一文出自您家?”
兵科给事中语塞,脸色青红交加。
张居正拱手正色道:“陈公,我辈既居庙堂,岂能损公肥私以图苟安?”他从案头取来家书,“上月小儿回籍应举,自行顾倩车马。去岁冬,遣仆归寿老亲,身负仪物,策蹇而行。居正若敢身自犯之,何以服众?”
兵科给事中怔忡片刻,长叹着拂袖而去。
转眼雪飘,紫禁城的飞檐翘角,在冬日的寒风中,显得格外肃穆。慈庆宫内,李太后刚刚抄完最后一部《妙法莲华经》的最后一个字,她放下笔,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而酸痛的手腕。
长达数月的闭门抄经,与其说是修行,不如说是陈太后对她的一次深刻警示。午夜凄迷的冷光透过窗棂,照在她略显苍白但异常平静的脸上。
出关后的她,言行举止间褪去了些许往日的恣意,增添了几分近乎刻板的谨慎与谦逊。面对陈太后时,那份恭敬更是显而易见,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畏惧。
她深知,唯有重新牢牢握住自己儿子朱翊钧,才能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太后地位。于是,重新搬回乾清宫的李太后,对小皇帝的课业督促得越发严苛,一丝不苟。
这一日,心腹太监孙得胜悄步进来,低声禀报:“太后娘娘,外廷有位张四维张大人,托人递了话进来。他与咱们武清侯,说来都是山西蒲州的同乡。张大人感念太后恩德,特备了一份家乡薄礼,愿为太后和陛下分忧效力。”
李太后闻言,眼皮微抬,之前张四维贿赂张居正不成,却暴露出他家是晋商中有名的巨富的事实,引为一时笑谈。如今竟然走了她父亲武清侯的路子。
张四维的心思,她岂会不知?入阁预机务,这是多少朝臣梦寐以求的位置。她沉吟片刻,眼下朝中张居正权势日隆,与陈太后的心腹林尚宫走多颇近,实在于自己大为不理。
假如文渊阁中,多一个能为自己说话,且与李家有乡谊的阁臣,并非坏事。那份所谓的“薄礼”,想必也颇有“诚意”,能弥补她在宫中用度上的不足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太后声音平淡,“皇上那边,你去透个风,就说张四维明习时事,才堪大用,可入阁办事。让皇上拟中旨,不必经过外廷廷推,免得节外生枝。”
孙得胜心领神会,躬身退下。
不久,一道不经内阁票拟,未经司礼监批红,直接出自皇帝御笔的中旨,便送到了张四维府上,着他以礼部尚书衔入阁办事。
此举在朝野间引起一阵非议,但慑于太后与皇帝的权威,也无人敢公开质疑。张居正有些无奈,但目前的张四维,还是愿意俯首听命,作出甘于驱策的姿态,他也就不好再另行贬逐了。
不久后,李太后才从儿子口中,得到了另一个消息。首辅张居正的父母,已从荆州江陵北上京师的路上了。
李太后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,张先生是朝中栋梁,也是能制约陈太后的关键人物。若能进一步拉拢他,于己百利而无一害。她立刻唤来心腹太监张诚,让他联系锦衣卫同知徐爵。
命徐同知带一队得力人手,亲自南下迎接张家双亲,一路务必护卫周全,不得有丝毫闪失。
李太后吩咐完后,稍作停顿,又压低声音,“尤其要他留意张老太爷的喜好性情,回京后,细细报与我知。”
张诚领命而去,徐爵一路悉心照料,将张文明老夫妇平安护送至北京灯市口的张府。期间,他早已将张文明喜好排场,嗜酒如命,慷慨好客,以及贪恋财物的性子,摸得一清二楚。并投其所好,以李太后赏赐的名义,送上了不少金银细软。
年关将至,京城已是银装素裹。张居正虽政务繁忙,但父母抵京,不得不暂时搬出文渊阁的值房,回家与父母团聚几日。
自从嘉靖三十五年销假归京,他已经十九年没见过父母了。大明也没有为祖父母丁忧卸职的制度,祖父母先后辞世那年,他因忙于隆庆嗣位的事,也无暇归乡祭奠,心中很是惭愧。
如今也有意躬身孝亲几日,以补亏欠。然而,与父母的团聚,并未带来多少温馨。张文明在江陵老家作威作福惯了,到了天子脚下,虽住着儿子宽敞的府邸,却觉得处处受约束,远不如在乡间得乐自在,整日里唉声叹气,抱怨连连。
他眼见儿子权倾朝野,却过着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,欣赏不来府中低调无华的陈设,认为甚至不如乡间富户,心中更是不满。
一日饭后,须发皆白的张文明拉着儿子,又提起老话题:“我说白圭啊,那林娘你再喜欢,到底还是没能陪你到最后不是?你鳏居已有三载,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?哪能没日没夜地住在宫里!
早日续一房媳妇,一来可伺候我与你母亲,尽享天伦之乐。二来,以你如今地位,正可寻一高门显贵联姻,岂不更能巩固权势?何必如此自苦!”
张居正最忌讳别人说他是鳏夫,他的妻子分明还在人间,只不足为外人道也!父亲充满功利意味的话,听得他心烦意乱,自己胸怀天下,日夜操劳国事。
父亲眼中却只有这些世俗享受和裙带关系,他耐着性子敷衍了几句,愈发觉得与父亲话不投机。
唯恐父亲在京中言行无所顾忌,恐生事端,张居正一方面劝说母亲时常看顾父亲不要纵他饮酒,另一方面严令游七看管门户,不许老太爷出门,不许他随意见客。
几日之后,张居正便以阁务繁忙为由,又搬回了文渊阁值房,图个耳根清静,眼不见心不烦。
张文明见儿子离去,非但不反省,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,没了儿子的管束,正好自在。不让他出门见客也行,他还不能在家里翻出花来么!
他手里尚攥着徐爵之前送的一千两 “孝敬”,看着这“寒酸”的张府,越看越觉得配不上儿子首辅的身份,也满足不了他自己的虚荣。
张老太爷并未与张居正商量,也不知会妻子赵太夫人一声。便自作主张,召集工匠,大兴土木,要在府中花园中兴建一座华丽的楼阁,以供自己和老妻居住,也好在来访的亲朋同乡面前炫耀一番。
工程启动,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。一日,他趁管家游七出门办事,偷摸到儿子的书房瞎逛。
他惊喜地发现,书房中挂着许多斗大的天子宸翰,例如“元辅”、“良臣”、“尔惟盐梅”、“汝作舟楫”、“宅揆保衡”什么的。
后来又听府中小厮说起,当今圣上年纪虽小,政务之暇还喜欢游心翰墨,常练字不辍,还特别喜欢赐字给近臣。
张文明眼珠一转,顿时生出一个“妙计”。他心想,若能让皇帝亲笔为自家新楼题写匾额,那将是何等的荣光!张家门楣岂不是要光耀万丈?
他被这个念头冲昏了头脑,在书房中找到一本左向右折的八页空白奏本,以张居正的名义,给皇帝上了一道疏。
言辞恳切地说明张府恭建楼堂,是为尊藏宸翰,奏请圣上钦定额名。必将陛下墨宝悬匾居第,当什袭珍藏,永为世宝,以为帝师府邸增光蓬荜,显耀皇恩。
张文明借锦衣卫徐爵之手,这本奏疏,竟没有经过通政司和内阁,而是由太监张诚,直接送到了乾清宫朱翊钧的案头。
朱翊钧看了上面的字迹,明显不是张先生的,觉得分外诧异,便拿去给生母李太后看。
李太后接过奏疏,细细阅看,嘴角泛起一丝得逞的笑意。张文明在张府的一举一动,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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