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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340)

  他不由开口道:“张先生和宗人令所言有理。朕亦觉得此事或可暂缓。”

  慈宁宫中,得到内侍奏报的李太后静默了片刻,显然未料到局面如此。

  陈太后很是满意,说话声音不由温和了几分:“既然天象示警,老宗亲又这般说,皇帝自己也觉得该缓一缓,那咱们便再从长计议吧。总要以皇帝的身体和社稷安稳为重。”

  李太后终是叹了口气:“也罢。皇帝大婚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
  转眼秋至,京城笼罩在肃杀的寒意中。紫禁城文渊阁东侧的首辅值房内,张居正一身仙鹤补绯袍,腰束玉带,端坐在书案后。

  案上,《万历赋役黄册》厚厚数册堆叠如山,旁边摊开着拟定的《一条鞭法》书稿。

  秋阳映照着他清癯而坚毅的面庞,眼睛正逐字审阅着,书稿上的条款,不时提笔蘸墨,添改一二。推行新法,势在必行,其间关隘重重,他亦心如明镜。

  值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身青色鞠衣,头戴点翠珠花翟冠的黛玉悄然步入。今日是特来与首辅咨议一条鞭法的。

  “元辅辛苦了。”黛玉微微颔首施礼。

  张居正抬起头,眼中流露出笑意,但是官样文章,还是要说两句的。

  “林尚宫来得正好。清丈后的黄册已成,新法纲要亦备。其利虽显,其弊亦不可不察。”

  他指向案上的草疏,“譬如…折银纳赋,若遇银贵物贱,农夫粜粮换银,岂非反受其累?地方奸吏,岂会甘失渔利之机?一旦完全废役,河工边警之急,又当如何?”

  黛玉缓步上前,将手中文卷置于案角一侧,目光扫过书稿,沉吟片刻道:“元辅所虑,实乃竭智谋国之见。

  一条鞭法,于国而言,确能廓清积弊,量地计丁,税基得实,帑藏可丰。于民而言,亦能免却多重催科,稍阻胥吏贪渎之路,使黔首稍得喘息之机。”

  她话锋一转,语调依旧平稳,却更显深邃,“但是法虽良善,亦赖人行。小民售粮易银,盘剥或在其中;官府加派‘火耗’,贪墨恐难尽绝;力役虽折银两,然非常之时,难免复征。

  此三弊,若不能预先筹谋,恐良法美意,终成扰民之政。“她指尖轻点案面,一双慧眼,直视着丈夫。

  张居正闻言,非但不沮,反而眼中精光更盛:“诚如所言。故已思得数策,或可补偏救弊。”

  他站起身,在值房内踱步,“其一,设‘银价平准司’,隶属户部,监测各地粮价银价,依岁时丰歉、物产多寡,适时调节折银比率,务使粮价不致过低,保全农人血汗。

  其二,定‘火耗归公’,明定熔铸折耗之比例,刊行天下,使百姓周知。所征火耗银两,悉数解送国库,纳入正项收支,地方不得私加毫厘,违者以贪墨论。

  其三,留‘应急役制’,漕运、治河、边防等,必不可免之力役,明定章程,或按银折抵,或实役若干,预先公示,不得滥征。

  “其四,严考成。”他顿住脚步,语气斩钉截铁,“岁终由户部、都察院联合核查地方赋役征解册籍,贪暴渎职者,劾治不赦。如此,或可塞弊窦于未萌。”

  黛玉静静聆听,眼中欣赏之色愈浓,她微微颔首:“元辅思虑周详,四策并举,环环相扣,既顾现实,亦瞻长远。微臣佩服。”

  她稍作停顿,语气更为郑重,“正如元辅曾言,天下之事,不难于立法,而难于法之必行。推行一条鞭法,尤需刚正不阿,铁面无私之员。持法如秤,不徇情,不畏势,照章办事,寸步不让。方能令元辅之良法,不致沦为纸上空文。”

  “哦?”张居正挑眉,“尚宫心中已有堪此大任之人选?”

  “正是,”黛玉迎上他的目光,清晰吐出二字,“海瑞。”

  “海刚峰?”张居正眸光一闪,“他虽然刚正不阿,但行事极端……”

  “海笔架之母已逝二年,依制今秋便可起复。”黛玉接口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,“其人性格刚峻,冷面如铁,不近人情,如今又无家累掣肘,恰是不二人选。

  由他来震慑宵小,使硕鼠难行,新法才能真正落地生根。且其清廉如水,天下共知,亦足堵悠悠众口。”

  张居正负手而立,望向窗外的景色,良久,缓缓道:“善。海刚峰虽与吾政见未必尽同,然其公忠体国,赤诚可鉴。用之推行新法,确能令人安心。待廷议之后,我便拟票起复。”

  他转身,对妻子郑重一揖,“尚宫洞悉人情,举贤荐能,此亦为新法一大助益。”

  黛玉侧身避礼,拱手回礼:“元辅谬赞。微臣不过略尽本分,言所当言。为国荐贤,分内之事。”

  客套过后,二人相视一笑,继续扮演者各自的角色。

  数日后,奉天殿内,朝会之上。

 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,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冠服俨然。衮衮诸公,神情各异。御座上的万历皇帝尚在冲龄,珠帘后坐着垂帘听政的林尚宫。

  张居正立于丹陛之下,首辅的威仪尽显。他朗声陈述一条鞭法之纲要,条理清晰,掷地有声。然而话音甫落,朝堂之上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
  户部给事中光懋率先出班,高声道:“首辅大人!条鞭之法,不分贫富,一例摊派。或宜于江南鱼米之乡,而不宜于北方贫瘠之地!

  江南田亩肥沃,产出丰饶,计亩征银,民或可堪。然北方各省,地瘠民贫,物产不丰,若一概征银,百姓无物可变,无银可纳,岂非逼民于绝路?

  且北方河工、边备所需力役尤多,若尽折为银,遇有急务,仓促间如何筹措民夫?此恐非因地制宜之策!“此言一出,立时引来不少北方籍官员的附和,议论声渐起。

  另有勋贵冷哼一声,虽未直接反对新法,却阴阳怪气道:“清丈田亩,已有损士绅体面。如今又将赋役杂税合一,计亩征银,朝廷倒是省事了。

  却不知这其中核算繁琐,更易被底下人做了手脚,或是某些酷吏借此盘剥,岂非又是一番扰民?”

  御史傅应祯冷冷道:“还是守好祖宗成法罢了,元辅大人,王安石以之误宋,不可不深戒也。”

  张居正面色沉静,对此早有预料。他目光徐徐扫过众人,待杂音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所虑,我岂能不知?然治国如治病,岂因药苦而讳疾忌医?”

  他向前一步,声音愈发铿锵:“地有南北,情有殊异,法岂可一成不变?条鞭之法,近旨已尽事理。

  其一,江南膏腴之地,如苏、松、杭、嘉、湖五府,田赋为主,徭役为辅,每亩除正赋外,加征丝绢折色银若干,补偿役银。漕粮仍纳实物,保障京畿供给,余者尽折银输太仓库。

  其二,中原腹地,如豫、冀、鲁、晋,田赋、徭役各半,特设‘均平银’,准其以当地所产棉布折纳,解送京师或边镇,以充军需民用。

  其三,驿传、边防等必要力役,由官府雇人承应,以备河道治理、紧急军情之需。

  其四,边陲贫瘠之处,如陕、甘、云、贵,减免亩课三成,并准以当地所产茶、马、盐、铁等实物折课,由巡按御史亲自监收,严禁卫所军官、地方豪强包揽欺隐。”

  每说一条,他便看向提出异议的官员。他的策略细致具体,显然经过深思熟虑,并非纸上谈兵。

  最后,张居正声音凛然道:“至于胥吏作奸、执行走样,已有考成法在后。岁终稽查,贪暴者劾治不赦。更有刚正不阿之臣,如即将起复之海瑞,负责督察条鞭推行,必使法令畅通,无人敢徇私枉法!”

  一番话语,有理有据,有策有威,将种种质疑层层驳斥。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朝堂,渐渐安静下来。

  听到“海瑞”之名,那些心怀异议的官员不由吓了一抖,尤其是利益可能受损的勋贵、官僚,虽被驳得哑口无言,但脸上依旧写满了不甘与怨愤。

  张居正面向御座,“启禀陛下,为百官了解一条鞭法旨要,我已将细则条陈草拟成册,刊刻出来,以供群僚详参。”

  朱翊钧道:“元辅已有万全准备,何不直接上奏,由朕定下国策?”接着就命内侍,将张先生刊印好的草案分发给众臣。

  珠帘之后的黛玉,看着由潇湘书林刊刻的一条鞭纲要草案,默默地向丈夫颔首示意。

  张居正心领神会,解释道:“陛下,既然要将一条鞭法定为国策,岂能由臣一人独断?而今关乎国法,不妨由众臣投匦公举。”

  “投匦?”好生陌生的词汇,一时间朝堂上众议纷纭。

  朱翊钧疑惑不解,回头看向珠帘之后的林尚宫。

  黛玉小声为他解释:“投匦原指朝堂设置铜匦,接受臣民上书的法子。宋天圣五年,就有人通过投匦,向宋仁宗呈递策论。”

  其实投匦,始创于武则天垂拱二年所创制铜匦制度,但为了时人避讳女帝参政,黛玉只举了宋仁宗的例子。

  朱翊钧点点头,心里觉得这个法子不错,免得众臣争吵不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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