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他转身望向金銮殿方向,目光深邃。阳光将那绯袍上的仙鹤补子,照得熠熠生辉,却也照出他眸中难以掩饰的痛楚。唯有他自己知道,自己在忠与孝之间,做出了异常艰难的抉择。
万历五年的九月十三,霜降才过,北京城已是秋意深浓。禁闭了三个月的张府大门,洞开了一条线,老太医沉默地敲响了云板。
蹲守在后巷的游七,抹了一把眼泪,忙让两个小厮,分别去宫里和小纱帽胡同那边报信。
很快,两个裹着素白罩衣的衙役,用浸过醋的麻布紧掩口鼻,进了张家的门,手上带着厚厚的手衣,像拎起一捆枯柴般,将榻上尚有余温的尸首,装入草袋,石灰一路簌簌洒落。
张居正今日无心做事,面前摊着一本书,一直静静等着人来,等到下午夕阳西斜,宫中就要下匙时,忽有属官疾步趋入。
当那句“老太爷死了”一同随风撞进来时,张居正勉强提起的笔,猛地坠落,墨汁溅满了书页。
他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,还能保持三分淡然,眼泪却已夺眶而出,悲痛难抑,禁不住伏在书案上嚎啕大哭,几致失声。
“父亲,儿不孝,儿不孝……”
阁中辅臣,听到惊变,讶然之余各自心思百转。
张四维见到此时的张阁老,往日威严尽褪,只余满面泪痕,先走过来道:“还请元辅勉抑哀情!”
申时行递来一方素绢巾帕,却悬在半空,不敢直接为张阁老拭面。
众人围聚过来,“还请阁老节哀顺变”、“请大人忍痛为国!”等语纷纷落下。
张居正大哭了一场,来不及擦干眼泪,挥笔写了一封丁忧的奏疏,随后不顾众人阻拦,先行奔丧回家了。
次日清晨,慈宁宫内。十五岁的万历帝,拿着张居正呈上的丁忧奏疏,稚嫩的面庞,显出几分慌乱。他身着四合云纹缎袍,不安地望向眼前的两宫太后。
“万万不可!”李太后率先开口,“朝廷如何离得开张先生?”陈太后亦道:“皇上速下旨意,命元辅夺情起复。”
因为灯市口张府,还要再封闭百日,方能重启,张文明的灵堂便设在了纱帽胡同。
文武百官纷至沓来,吊祭观澜公张老太爷。忽闻门外马蹄声急,司礼监太监司南捧着明黄圣旨疾步而入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闻卿父丧,朕心恻然。然新政方行,国事艰难,特命卿夺情起复,以全忠孝两全之道。钦此!”
司南宣旨声落,满院哗然,吕调阳抢先一步扶起张居正,语气恳切:“元辅节哀。圣意殷殷,还当以社稷为重。”
张四维亦趋前道:“今清丈田亩、一条鞭法皆在紧要关头,元辅岂可轻言去职?”
张居正伏地泣道:“臣蒙圣恩,然孝道乃人伦之本。臣父养育之恩未报万一,岂敢贪恋权位?”言毕,他突然抽出腰间匕首,左手攥住颌下长须,右手寒光一闪。
“元辅不可!”
“快拦住他!”
在众臣惊呼声中,一把尺长的青丝应声而落。张居正将断须捧于掌中,泪如雨下:“臣今日削须明志,守制二十七个月。待满孝之日,方敢蓄须复出。其间愿停俸闭门,绝足不出,以全人子之孝!”
吕调阳见状暗喜,面上却作痛心状:“元辅何至于此!陛下倚重如泰山,岂可因私废公?”
张四维冷笑插言:“吕阁老此言差矣。元辅纯孝感天,正当为天下表率。倒是某些人…”
话音未落,户部侍郎李幼孜突然扑跪在地:“阁老三思!新政方行,若失栋梁,恐生变乱啊!”
张居正漠然拭泪,将匕首掷于案上:“诸公不必再劝。居正心意已决。若念同僚之谊,还请成全张某这番孝心。”
他转身对司南深深一揖:“烦请司公公回禀圣上:臣虽守制,然每夜必向北叩首,心系阙廷。”而后又对在场的诸位同僚道,“重孝之人,凶服不谒门。凡有吊问,皆于灵前叩谢,恕不回拜。”
吕调阳盯着地上断须,丝丝缕缕飘落在石阶上,被秋风卷着,渐渐隐入尘埃之中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万历帝听到司南的回复,问道:“张先生果真不肯夺情?”司南躬身回奏:“张先生闭门谢客,连膳食皆由小窗递送。已上疏请停俸禄,言称‘守制期间,岂可食君之禄’。”
百官闻讯,皆惊疑不定。首辅值房内,次辅吕调阳抚摸着紫檀公案,眼中闪过一丝热切。
按例,首辅离任三天,次辅迁坐首辅之位。翰林院所有僚吏都要穿红色官服,集体拜谒新首辅以示祝贺。
吕调阳见张居正铁了心要做孝子丁忧,虽未大胆迁位,但私下已经默许翰林院僚吏穿红拜谒了。
“元辅丁忧,乃国之不幸。”他环视众阁臣,语气沉痛,“然朝政不可一日无首,依例当由次辅暂代…”
话音未落,忽闻太监尖声通传:“圣旨到!”
众臣慌忙跪接。却见司礼监太监司南,亲捧圣旨而来,朗声宣读:“特进沈坤为建极殿大学士,掌吏部事,总摄阁务。遇军国大事,仍咨于张先生决之。”
吕调阳如遭雷击,脸色霎时苍白。沈坤已是古稀之年,嘉靖二十年的状元,年资远在他之上。这分明是张居正临去前,布下的棋局!
沈坤进入内阁,端坐在了外间的首辅之位,却命人锁上了原来的值房。他须发皆白,目光却炯炯有神,扫过阁中数人:“老臣蒙圣恩错爱,敢不竭诚以报?然内阁票拟事关重大,今后凡有章奏,须得诸位阁**商一致,老夫方敢用印。”
吕调阳闻言,几乎要把拳头捏碎。票拟集体裁议,分明是要架空首辅权柄,留待张阁老归来!
他强压怒火,出声质疑:“沈阁老年高德劭,自是众望所归。然票拟之制历来由首辅决断,若事事合议,恐误军国大事。”
“吕大人方才没听见圣旨吗?陛下已说过,大事还待张阁老决断。若有急务,着兵部差人星夜咨于张先生便是。”
众臣这才明白,张居正虽闭门守制,却仍牢牢掌控着朝局。那些原本已开始向吕调阳靠拢的官员,纷纷悄然退后几步。
吕调阳回到次辅值房,又看到了御史林润,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调令,这个林润十年不曾挪位,等张居正退了,他就冒了出来,难说不是张阁老留的另一手。而吏部尚书王国光,一直都是张居正的人。
内阁、科道、吏部仍旧掌握在张居正手里,意识到这一点的吕调阳,气得将案上青玉笔山摔得粉碎:“好个张江陵!以退为进,玩弄朝局于股掌之间!”
此后数月,吕调阳连上十疏乞休。每疏皆石沉大海,直到岁末方得允准。离京那日,秋雨潇潇,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阙,长叹一声:“今日之吕调阳,安知不是明日之张居正?”
张居正在朝堂上销声匿迹,但这里的每一个人,又都蛰伏在他无形的阴影下,不敢妄动。而真正令朝野震动的是十月望日。
是夜,西南天穹忽现彗星,苍白如练,长数丈,气成白虹,经月不灭。钦天监连夜上疏:“彗星扫紫微,主天子失德,宜罢选秀以应天变。”
万历帝于文华殿召见阁臣时,面色惶惶。沈坤率众臣跪奏:“天象示警,请陛下遣散赴京秀女,罢选秀以安天心。”
“既如此,选秀作罢,朕自此斋戒十日。”万历帝无奈表态。
慈宁宫中,陈太后轻抚着鬓边的凤钗,对李太后淡淡道:“慈圣,可看见了?这就是天意。”李太后咬唇不语,手中帕子几乎绞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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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张居正写的《示季子懋修书》写得非常有意思,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特别有人情味的人,父子情深。
摘录几句大家看看:汝幼而颖异,初学作文,便知门路,吾尝以汝为千里驹。即相知诸公见者,亦皆动色相贺曰:“公之诸郎,此最先鸣者也。”乃自癸酉科举之后,忽染一种狂气,不量力而慕古,好矜己而自足,顿失邯郸之步,遂至匍匐而归。
然吾窃自幸曰:“天其或者欲厚积而钜发之也。”岂知一年之中,愈作愈退,愈激愈颓。以汝为质不敏那?吾昔童稚登科,冒窃盛名,妄谓屈宋班马,了不异人,区区一第,唾手可得。固望汝等继志绳武,益加光大,与伊巫之俦,并垂史册耳!岂欲但窃一第,以大吾宗哉!吾诚爱汝之深,望汝之切,不意汝妄自菲薄,而甘为辕下驹也。
今汝既欲我置汝不问,吾自是亦不敢厚责于汝矣!且如写字一节,吾呶呶谆谆者几年矣,而潦倒差讹,略不少变,斯亦命为之耶?区区小艺,岂磨以岁月乃能工耶?吾言止此矣,汝其思之!
《明史》万历五年十月戊子,彗星见西南,苍白色,长数丈,气成白虹。由尾、箕越斗、牛逼女,经月而灭。《明史·天文志》万历五年十二月初三夜半后,有星自西南方出,其形如半轮而赤色,行至西北方而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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