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看着三个儿子,目光渐暖。他起身从多宝架上取下一方古砚,递给嗣修:“这是当年徐阁老赠我的端溪老坑砚,今日转赠于你。望你牢记:翰林院不是终南捷径,而是修身治学的起点。”
嗣修郑重接过,三兄弟相视而笑。
紫禁城,春深似海。慈宁宫正殿内,香烟袅袅,陈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宝座上,身着绛色织金团凤纹常服,仪态万方。
李太后坐在下首的黄花梨圈椅上,穿着一身宝蓝色绣梅花常服,虽也是珠翠环绕,眉宇间却难掩焦灼。
“慈圣今日来得正好,”陈太后缓缓开口,捋着手里的帕子道,“方才司礼监送来几道折子,都是为马阁老、胡阁老请恤典的。说起来,他们正月还为皇帝上过贺表,转眼就都作了古人。”
她轻叹一声,眼角余光瞥向侍立在侧的林尚宫,“朝廷连失栋梁,真是令人痛心。”
黛玉垂首侍立,宛如一株含苞的白玉兰,她适时开口道:“两位老大人皆是三朝元老,马阁老更是帝师出身,如今突然薨逝,朝野上下无不哀恸。”
李太后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,强笑道:“仁圣太后说的是。只是皇上今年已经虚十六了,选秀之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?毕竟关系国本……”
陈太后手中捋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李太后:“慈圣还是太心急了。按照祖制,皇帝大婚十六至十八岁皆可。
如今朝中阁臣连遭大丧,若是此时大张旗鼓选秀,只怕寒了老臣们的心。”
李太后面色微沉:“可是…”
“慈圣,”陈太后含笑打断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皇上年纪尚轻,政事上有张先生辅佐,内廷有林尚宫帮着咱们垂帘听政,何必急于一时?等过了这阵子,明年再选不迟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垂帘听政”四字,李太后的脸色顿时白了白。
片刻后,李太后悻悻告退。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,陈太后方冷笑一声:“她倒是迫不及待要当家作主了。”
黛玉接过宫女奉上茶,递给陈太后道:“慈圣皇太后也是爱子心切。”
“爱子?”陈太后接过茶盏,盖碗轻擦杯沿,“她是想着皇上亲政后,自己好摆脱我这嫡母的辖制。”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尚宫,“你且说说,张先生是什么意思?”
黛玉垂眸:“首辅大人也认为,皇上年少,心性不定,还需多加历练。”
陈太后满意地点头,腕上的翡翠镯子,漾开一抹幽绿:“既然如此,选秀之事就再拖一拖。有你在帘后坐镇,我也放心。”
与此同时,文华殿内经筵刚散。十五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,穿着织金锦龙袍,头戴乌纱翼善冠,坐在御座上显得有些百无聊赖。
张居正身着绯色仙鹤补服,手持玉笏,侃侃而奏:“陛下,如今阁臣空缺,臣荐吏部右侍郎申时行升东阁大学士,入阁办事。其为人端谨,学问渊博,堪当大任。另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王锡爵,乃嘉靖四十一年榜眼,敦厚老成,亦可入阁。”
万历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带:“准奏。”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道:“张先生,母后近日又提起选秀之事…”
张居正躬身道:“陛下,选秀事关国本,不可轻率。据《汉仪注》记载:‘八月初为筭赋,故曰筭人。’这里的‘筭赋’实为朝廷征选淑女之制,宜在八月举行。届时臣自当会同礼部妥议规程。”
皇帝少年心性,听说要等到八月,不免有些失望,但至少张先生已经松口,说了明确的日子,事情就可以往下推进,只得道:“那就依先生所言。”
待退出文华殿,张居正缓步走在丹墀上,目光掠过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顶。他想起昨夜妻子在灯下低语:选秀耗时数月,十月将有彗星现于西南,色苍白如虹,经月方灭。届时天象有异,正是谏阻中断选秀的良机。
春风拂过,吹动他绯袍的衣角,首辅大人的唇角掠过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。这紫禁城里的风云变幻,终究逃不过星辰变换的固定轨迹。
但是他作为棋手,完全可以利用天象之变,为自己赢得主动,让所有事按他设想的那样改变。
六月,京城暑气渐浓,文渊阁首辅值房内,冰鉴散发的凉意却驱不散张居正满脸的焦灼。
他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老槐树,父亲张文明的病情每况愈下,如今已缠绵病榻月余。
“相公可是在忧心公爹的病情?”黛玉轻缓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。
张居正转过身,眼中血丝隐约可见:“父亲病势愈发沉重,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若按律报痨病死,须就地烧埋,不得归葬江陵祖茔。可我需要一位名医,替我做这桩事…”
黛玉缓步上前,将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放在案上:“相公,难不成想请太医出具伪证?”
张居正微微一怔,苦笑道: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。我想着若是请李院判……”
“万万不可。”黛玉打断他,摇头道,“李可大若接触痨病患者,按宫规须三年不得入宫当值。这般耽误前程,岂非害了他?
更甚者,你与他协商,若他不肯,此事就泄露了出去。那些言官必定会参奏夫君借父病之机,图谋留京揽权。”
她走到丈夫身旁,纤指轻点案上的奏疏:“你如今推行新政,多少双眼睛盯着。一步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张居正长叹一声,颓然坐下:“夫人所言极是。只是父亲后事当如何…”
正当夫妻二人相对无言时,属吏匆匆来报:“阁老,张府管家游七来报,赵太夫人请您回府一趟,说老太爷情况不好。”
灯市口张府,张居正快步穿过回廊,来到正房。但见老父张文明卧于榻上,面色萎黄,眼目浑浊,口中哼唧唉哟不断,一会儿说胁肋胀痛,一会儿说胸闷不舒。
母亲赵太夫人坐在床边,正用帕子为丈夫拭汗。她穿着半旧的绸袄,发髻简单挽着,眼角眉梢尽是疲惫。
“娘。”张居正轻声唤道,跪倒在母亲面前,“儿子不孝…”
赵太夫人忙扶起他,眼中含泪:“我儿快起来。你爹这病…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。”
她握着儿子的手,粗糙的掌心满是老茧,“还是趁他有一口气在,商量下后事吧。”
张居正望着母亲憔悴的面容,心如刀割。他将母亲请到自己书房,屏退下人,将自己在朝堂上,面临的困境娓娓道来。
赵太夫人听罢,沉默良久。窗外蝉鸣聒噪,更衬得室内一片寂然。
“白圭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为娘嫁与你父五十二载,诞育九子,惟余尔兄弟三人成人。汝父生平于我有亏,这数十载侍奉之劳,我也倦了。
待我百年之后,亦不想与他同穴。你既有安邦济民的大事要做,自当以百姓为念。”
她颤巍巍地摩挲着儿子的臂膀,含泪道:“你父既生‘痨病’,那就请个致仕的老太医来诊断,多给他一些养老银子罢了。
待你父亲客死……按例不得归乡安葬,便在京中焚化了吧,倒也干净。若他九泉之下怨怼,为娘的替你拦着便是。”
张居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泪如雨下:“儿子怎敢做此不孝之事!”
“傻孩子,”赵太夫人轻抚他的头顶,一如儿时,“人死了只剩一身枯骨朽皮,无知无觉,还怕什么火烧水淹。
你既掌着救民于水火的重任,就当先让万千百姓好好活下去。莫让死人捆住了活人的手脚。娘在世上一天,就替你担一天的不是。”
三日后,一位致仕多年的老太医被请至张府。经数次诊断,张文明确系“痨疫”。惠民药局接到报告,立即派人将张府隔离。致仕的老太医也只得留在张府,哪儿也不去。
张居正自此常住值房,不再回家。
翌日大朝会,陆续听到风声的群臣,见张居正面色憔悴,纷纷上前慰问。
“听闻老太爷染恙,下官等甚是挂怀。”张四维率先开口,语气中带着试探。
张居正黯然道:“家父不幸染上痨疫,已报惠民药局隔离。多谢诸位关心。”
此言一出,众臣面面相觑。痨病乃不治之症,还会过人,且须就地焚化,不得归葬。这意味着,张老太爷一旦死了,张居正将无法扶柩还乡,只能在京守制。
兵部尚书谭纶叹道:“一旦报了惠民药局,那张老太爷必定尸骨无存。虽说毁坏亲人尸骨视为不孝,但律法如此,未免殃及大众,也是无奈。”
“如此说来,元辅倒可留在京师守制。于朝廷而言,未尝不是幸事。”
朝臣们窃窃私语,有人真心同情,有人暗中庆幸,更有人开始计算,这变故带来的人事变迁。
张居正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,心中明镜似的。他整了整衣冠,沉声道:“家父之事,自有天命。如今一条鞭法正在紧要关头,居正自当以国事为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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