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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350)

  碧玉捧着一件织金妆花绢面斗篷过来,给她披上,“绛珠,这是仁圣太后刚才赏下的。”

  “劳姐姐代为谢恩了。”黛玉略一折身,旋踵离去,斗篷拂过汉白玉栏杆,风毛儿带起一道细碎的雪光。

  掌膳司女官捧着册子趋前:“禀姑姑,惜薪司扣着红萝炭不发,说李太后畏寒,陛下要宫里先取三成供给。”

  黛玉嘴唇微勾:“按旧例,慈圣太后份例不得超过仁圣太后七成。”雪声中响起清脆的啪嗒声,“慈庆宫多取的部分,就从惜薪司掌印太监的月俸里扣,扣足额度为止。”

  “是。”掌膳司女官得了准话,告退后,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。

  转过廊下,司南悄无声息地近前回禀:“武清伯贴本做的棉衣卖不出去,正在府里砸东西发脾气呢。”

  黛玉闻言,亦不露喜色,淡淡道:“跟张宏说一声,调李伯爷的儿子李文进,进御马监做提督太监吧,总要全了李娘娘的体面。”

  身旁的小宫女听到了,忍不住低头窃笑起来,提拔李太后的亲弟弟去做御马监的太监,既是施恩,又是暗讽。

  自从李太后搬进来皇宫,李文进就只挂名吃空饷,如今给了他实职实权,就必须时刻在宫中露脸了。

  李太后哪里希望宫人,时刻记着她出身低微,又有个卖儿女求荣的爹呢?小皇帝心高气傲,最是爱面子好虚荣的年纪,一想起自己还有个阉人舅舅,心情哪能好起来呢?

  可是这官职一旦提起来,李氏母子自己可不能贬降下去,否则就是得罪亲人了。

  万历五年腊月,北风穿过宫巷,呜咽着卷起地面积雪的碎屑,透着一股子乾冽的寒意。

  慈庆宫内,暖阁与室外恍若两季,数个鎏金火盆烧得正旺,红萝炭偶尔噼啪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。

  李太后一身绛紫绣金百蝶纹常服,端坐于暖炕上,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,目光却带着几分热切,望着下首恭谨侍立的林尚宫。

  她虽然不喜这个女人,帮着陈太后出谋划策,占据了本该是自己垂帘的位置。

  但又不得不佩服,林尚宫很会做人,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物资巨款,为边关将士供给棉衣,给戚帅捐资修长城。陈太后什么都没做,就赢得了万千将士的感恩戴德,让她眼巴巴地羡慕了许久。

  黛玉身着玉色宫装,纹饰简朴,她微垂着眼睑,双手恭敬地捧着一本蓝皮账簿,静候懿旨。

  “林尚宫,”李太后开口,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,“如今岁末天寒,哀家近日读经,常怀慈悲之念。想着效法古之贤后,财布施做功德,为皇帝、为大明祈福。欲从公帑中拨支些银两,修缮几座古刹,供养僧众,你看如何?”

  黛玉闻言,并未立即回话,只是深深一福:“太后娘娘慈悲为怀,实乃天下苍生之福。内廷库藏账目,臣皆已带来,请娘娘凤览。”

  她上前一步,将账簿交给太后,说明道:“上回陛下已挪用了二十万两采购宝石,如今余数不多。元宵鳌山灯会恐怕办不成了。”

  “臣现下为您核算修缮京畿三座大寺钱款。先期仅土木砖石、工匠雇募,需银八万七千两。此尚未计佛像重塑,殿宇彩绘及金身贴箔三项。

  若依宝相庄严之制,仅贴金一项,耗用黄金恐需千二百两,折银约一万六千两,故工料总计恐需十万三千两以上。”

  李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略略一顿。

  黛玉恍若未觉,继续说道:“再者,供养僧众。娘娘慈悲,欲使千僧受供,按每日人需米一升、菜盐油炭若干计,千僧日耗米十石,月耗三百石,时价每石银八钱,月需银二百四十两。

  岁耗米三千六百石,折银二千八百八十两。此尚不含年节供品、僧衣鞋履、经文法器之费,若计全年用度,恐需银五千两。再加上香花灯烛、饮食果品,一年大概八百两数。”

  她略作停顿,又一项项将尾款事项说明:“另,寺庙若增僧田,依例可免赋税。京畿良田,亩税银一钱二分。若赐田千亩,则岁损国库粮赋银一百二十两。此乃长年之费,积年累月,其数不小。且僧田皆仰农户佃种,僧人坐享其成,国库岁入却实减……”

  她一项项报来,李太后的脸色渐渐有些僵,那串沉香木念珠被握得紧了些。

  最后,林尚宫微微抬首,目光恭顺地道:“太后娘娘,功德无量,然确需耗资甚巨。臣窃以为,既是为娘娘及皇上积修功德,似无慷国库之慨,耗百姓脂膏之理。

  若悉数由公帑支应,恐言官物议,有伤娘娘清誉。依臣拙见,此项花费,或可由娘娘慈庆宫少府支取,方显娘娘诚心,功德亦最为圆满。”

  一席话,滴水不漏,既全了太后颜面,又堵死了公帑之路。李太后只觉一股郁气堵在心口,那串念珠捻得飞快,指尖却有些发凉。

  她瞥了一眼那账簿上墨迹清晰的余数,再想想自己少府的积蓄,竟是半晌无言。暖阁内炭火再暖,也驱不散心头的寒意。

  李太后原想借花献佛,博个天大功德名头,岂料这林尚宫早有准备,竟将她架至如此境地。

  沉默了良久,李太后终是讪讪开口,语气已不似先前热络:“既如此……修缮庙宇之事容后再议。哀家又思,或可于京畿要道捐建石桥数座,以便行人,亦是功德一件。”

  毕竟修桥花不了几个钱,后续也不必投入银两。

  黛玉面色不变,再次开口道:“娘娘圣明。建桥铺路,确是莫大功德。然臣查历年旧例,京畿左近桥梁道路,多由玉燕堂商号捐资修建,实不必动用内帑。”

  她稍抬眼帘,观察了一下太后的神色,继续温言道:“臣有一愚见:娘娘若欲以此事积福扬名,不妨待玉燕堂商号下次修桥时。

  下懿旨准奏,并恩典允准在桥头勒石铭文,将‘仁圣’、‘慈圣’,两位皇太后娘娘的慈讳并尊号冠于其上。如此,万民感念两位娘娘恩德,朝廷省却巨万费用,商号亦得体面,岂非三全其美?”

  此言一出,李太后眉心一蹙。她本意独揽美名,如今却被林尚宫轻巧地将陈太后与自己捆绑在一起。

  若拒绝,便是对嫡后不敬,这罪名她万万担待不起;若同意,这功德便成了两人共有,且自己的名号,还要屈于陈氏之后!

  她只觉胸口那股郁气更重,暖阁内的甜香,此刻闻来竟有些发腻,令人喉头堵塞。她盯着林尚宫那平静无波的脸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刻意,却只见一片恭顺谦卑。

  半晌,她几乎是咬着牙,从喉间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甚好。”

  连番受挫,李太后心绪难平,面上却强自维持着慈和。她轻轻呷了一口已温凉的茶,缓了缓,决意要扳回一城。

  便拿出帝王之母的威仪,道:“罢了,此事便依你之言。另有一事,皇帝明年选秀不能再拖了,此乃宫闱吉庆。哀家意,为上天好生之德,积福社稷,谕示刑部,自本年始,停刑止杀,以迎祥瑞。”

  她自以为此举既能博美名,又无人敢驳斥这“慈悲”之议。

  不料,林尚宫再次深深下拜,声音冷肃:“太后娘娘,此事关乎国法,臣不敢不言。”

  她抬起头,目光清正:“臣记得,元辅张先生曾于御前奏对时明言:‘稂莠不锄,嘉禾不茂;冤愤不泄,戾气不消。’此言实为治国至理。刑狱乃国家重器,赏罚分明,方能匡正纲纪,抚慰良善。

  若因吉期而停刑,恐凶顽之徒心存侥幸,被害之家冤屈难申,非但不能上格天心,恐反生戾气,于国祚、于圣德,皆非益事。

  臣愚见,陛下大婚之庆在于政清人和,循例依法,方是正道。恳请娘娘收回成命,律法之事,仍交刑部如常办理。”

  一番话,引经据典,逻辑严密,将李太后“慈悲”的面具轻轻揭下,露出了可能危及国政的愚昧内核。

  李太后脸上那强撑的慈和终于彻底僵住,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,盏中的茶水晃出细微的涟漪。

  她看着眼前这个言辞恭敬,寸步不让的女官,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,竟比殿外寒风更为刺骨。

  许久,她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,声音干涩:“便……依卿所奏吧。”

  黛玉再次深深下拜:“太后娘娘从善如流,实乃国家之福。臣,告退。”

  她起身,垂首,一步步退出暖阁,姿态恭谨如初,仿佛方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谏言从未发生过。

  只留李太后独自坐在暖炕上,对着袅袅檀香,面色青白交替,半晌动弹不得。殿外北风呼啸之声,清晰地传了进来。

  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宫墙深处传来三更鼓响,一声声荡过重重殿宇,最后消散在漫天鹅毛大雪中。

  腊月廿三,小年的细雪悄坠,灯市口张府的青瓦上积了层素纱。黛玉踩着尚未扫净的雪痕,穿过庭院,见新植的毛竹披着冰绡,在风中琅然作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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