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中,蓝道行一袭青灰道袍立于竹丛旁,襟袖当风飒飒作响。张居正身着素绫练功服,依样展臂如鹤,却听得脊骨咯吱轻响。
“气沉丹田。”蓝真人指尖虚点他小腹,“似抱婴孩,似悬明珠。”掌心忽翻向上,“启天门,引清炁。”
冷风灌入袖笼,激得张居正连打了三个寒噤。
蓝道行袖袍拂过他的肩膀:“丞相肩胛僵如铁锁,可是批阅奏本时久坐?”忽以二指轻叩他后颈,酸麻直透指尖。
竹露滴落颈间,冰得张居正猛然吸气,却觉胸膈豁然开朗。
“此谓‘真人呼吸以踵’。”蓝真人足尖碾碎地上薄霜,步走天罡。张居正勉力跟随,忽见东方既白,金乌跃出云海,满院竹影竟随导引之势婆娑起舞。
妻子黛玉站在廊下,笑盈盈地看着自己。那一刻,张居正觉得自己的世界整个都灿然起来。
书房的门无声开启,地龙的暖意裹着松墨清香拂面而来。张居正身着素绫道袍临窗而立,剃尽长须的下颌泛着青辉,竟有几分方外之人的疏朗淡然之姿。
“相公气色甚好,仿佛又年轻了十岁。”黛玉将紫铜手炉搁在博古架上,素袖拂过钧窑冰裂纹梅瓶,“蓝真人的吐纳法果然玄妙。”
张居正接过她卸下的灰鼠斗篷,指尖温厚干燥:“家中无历日,寒尽不知年。不用上值理政,筋骨松散,饱食终日,气血自然充盈。倒是你辛苦了……”他目光掠过她鬓角微湿的雪珠,“宫里最近如何?”
黛玉从袖中取出光禄寺的清单轻置案上:“陛下说,元辅张先生固辞俸给,其素履清俭,恐用度不敷。
着光禄寺日给膳馐一席,各该衙门月供白粲十石、膏油二百斤、香茗三十斤、盐醢百斤、烛龙银烛各五十枚、薪柴二十杠、木炭三十包,终制乃停。
已代你推辞了,倒是陈太后送了你几样甜点,我就讨了这个好差事,亲自慰问你来了。”
她见张居正案头摆着《资治通鉴》翻在“汉武帝削藩”篇,朱批犹新,便续道,“昨日张宏又来催内帑要宝石,从前玻璃珠钗,终究难填皇帝的欲壑。”
窗竹影扫阶尘,雪光透过冰裂纹窗格,在她脸上映出粼粼波痕。张居正执起云子轻叩棋枰:“哦?皇上这回要多少?”
“二十万两。”翡翠手镯在她腕间轻响,掰着指头算,“明年八月大选,六局一司名册已备。纵使陛下后年染疹延期,最迟拖到万历八年,朱翊钧也要大婚了。届时三宫六院的人多了起来,内廷又要多一大笔开支。”
她扁嘴道,“我虽有几个闲钱,也不想全喂了那一家子白眼狼。简修、允修两个不爱读书,我这个当娘的,还有船队、商号等着他们经营呢。”
“夫人,可愿与吾手谈一局?”棋枰传来清越落子声,张居正执黑子点入星位右边的小目。
黛玉抚裙坐下,两指拈起白子道:“我可不想让他们再挖国库的钱了,将来水旱地震不少,还有万历三大征要打,钱少了可不行。”
“岷王朱定耀在武冈州,侵占民田七万顷,拖欠盐课八十万两,私开银矿,这都是明目张胆地干。如今我退居幕后,也是时候拿宗室开刀了。”
张居正眼眸微眯,“都说猪性贪婪,就让他们杀猪养猪吧。你回去后,让舅兄林润,联合都察院几位御史弹劾岷王,欺压宗室,贪暴不法。”
“这倒是个法子。”黛玉的白子应声围合,叹道:“只怕一家岷王不够他吃的。”
张居正的黑子突入西北角,轻叩在棋枰上:“陆绎说周王府新添了五百护院?正好让林御史查查,这些护院吃的是不是朝廷的饷。”
黛玉白子轻提一子,轻轻摇头:“养几个私兵还不至于除国,最多搜刮些钱财。”
一局终了,细雪初霁,黛玉侥幸小胜一子,“差点忘了正事。”随后将袖中的兵部咨文推过棋枰,“辽东又传捷报,李成梁部斩首二百级,京中已告太庙。”
窗外竹枝承雪折腰,清脆的断裂声穿帘而入。张居正垂眸扫过咨文,眉峰骤隆:“来敌望风奔溃,骈首就戮,此中情状,大有可疑。”他抬眼时声音已沉,“杀降冒功之事,烦请饬令兵部详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黛玉颔首应诺,又从怀中中取出工部的奏章:“潘季驯上《两河经略疏》,阐明导河以归之海,用水冲沙,以水治水,浚海安澜的方针。朝中对此争议很大,莫衷一是。”
张居正腕间的珊瑚珠与桌面相击,发出一阵微响:“让沈阁老力排众议。漕粮改折之银,尽拨治河之用。泥沙若得疏浚,淮扬七州县可复良田万顷。”
“好了,正事都谈完了”,黛玉起身踱步到书架旁,指着上面一排潇湘书林刊刻的清平山堂话本,并一部《西游记》,一部《忠义水浒全传》。“前日送来的话本,相公可曾看过?”
张居正蹙眉道:“为夫宰辅之身,本不当费神于此。既然夫人诚心力荐,怎敢不看?便以经世致用之眼,试评诸作。”
“《西游记》者,神魔幻怪之书也。其正者,取经弘法之志可砺民心,五行相克之理暗合天道;其邪者,怪力乱神惑人耳目,僭越天庭易生妄念。若使愚夫愚妇效孙猴闹天宫之行,则礼法崩坏矣。
《忠义水浒全传》,侠以武犯禁之典。倡忠义之名固可教化顽民,然梁山逆举实为乱阶。倘使悍夫效其聚众抗官,则社稷危如累卵。吾观其书,如持利刃剖痈,善用之可警吏治,恶用之则反伤国本。
至于清平山堂话本等市井话本,有的专叙帷薄之私,有的多言妖异诈术,还有述武备、言讼狱的,其间亦有济世之智,然终为小道末技,不值一提。
都是些乖逆伦常,幻惑人心之书,没想到竟流布于民间,足见人心崩坏。所以我一再要端正士气,禁止讲学。你偏要拦着我!”
黛玉哼了一声:“这可是潇湘书林卖得最好的书,市场所需就是民心所向。昔年何心隐在聚和堂讲学,谓‘性而味,性而声,性而安逸,性也’。这些市井话本所载饮食男女,正是人性自然之发露。”
张居正神色微动:“何心隐作《辩无欲》,力斥濂溪先生‘无欲’之说,此论实撼理学根基。”他指尖轻敲桌案,“若人人各逞其欲,纲常伦理何以维系?”
“非是各逞其欲,乃是各遂其性。”黛玉将架子上的《清平山堂话本》塞进他怀中,“今市井商贸渐盛,百姓多弃农从商,渐生越礼制之心。
遂有学者诟病,程朱理学过于拘束,欲主张随心任性之论。科举文章固守旧规,读书人困于八股,思想日趋僵化;而民间争利之风日盛,奢靡之事动摇人心,故令有识之士忧心世风败坏。
李卓吾等人所以批判伪道学、揭露其言行不一,实为针砭时弊挽救风俗也。”
张居正凝目,正要拈须沉吟,发现胡子已经没有了,撇嘴道:“纵如所言,理学终究是科举正途。”
“理学自是正途,却不必废黜百家。”她伸手在丈夫肩上揉捏了一把,“昔者孔子删诗而不废郑卫之音。这些市井文字虽粗陋,其中生机勃勃处,正可见民心所向。”
张居正叹了一口气,将怀中的话本放在了书案上,“好吧,我再勉为其难看一遍就是。”
此时雪光渐黯,黛玉起身欲辞,忽被他握住手腕。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肌肤,地龙暖气熏得人面生酡红。
“吾妻之见识,总如明烛照破迷雾。”他声线低沉,指尖掠过妻子鬓间玉簪,青丝散落如云泻。
呼吸交错间清冽的香气愈浓,黛玉偏头避开渐近的唇,发丝却缠上他道袍系带:“雪大了……”
她轻声呢喃,掌心抵在他胸前,被那密如擂鼓的声响,弄得心慌意乱。
张居正搂住她,竖领上的珍珠子母扣,不知何时松脱,露出杏色里衣的细边。她抬手欲掩,腕子却被他轻轻扣住。
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垂,他在细腻的肌肤旁低语:“《风月瑞先亭》里有一句‘含羞无语自沉吟,咫尺相思万里心’倒写得好……”
话音未落,窗外竹枝忽然断折,清脆的响声惊得她睫羽轻颤。
张居正终是退开半寸,将玉簪缓缓绾入她云鬓。“下回来我给你熬些杏仁茶,”他忽然道,声线微哑,“记得你爱吃。”
黛玉颔首而笑,素手推开房门,风雪裹着寒梅清香扑面而来,院中积雪已没及石阶。
她方踏出一步,忽觉腰间一暖。张居正自身后环来,下颌轻抵她肩窝,道袍广袖将她整个笼住。
“再留片刻吧。”气息呵在耳畔,带着缠绵的热意。
黛玉微微侧首,“宫门要下钥了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他已执起她的手吻了起来,温热的触感游走于掌纹之间,酥麻直透心尖。
转身不及,他的吻轻轻落在眼睑,如蝶翅拂过花梢,继而印上唇角。她不由自主地启唇回应,齿间尝到清茶的微涩。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www.52shuku.net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找书指南 | 强强 红楼 甜宠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