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抚上她后颈,指尖在衣领边缘流连,感受着肌肤细腻的触感。她轻喘着偏开头,却被他追随着吻上颈侧,在那处流连不去。
“就说雪大不好走,歇一晚行不行……”他低语声模糊起来,像撒娇的孩子。
黛玉闻言轻笑,温存片刻,终究轻挣:“真该走了。”才转身却又被他拥入怀中,这次吻得急切,仿佛要将分离时日的思念,尽数汲取。
最终是门外司南的轻声催促,惊醒了夫妻二人,黛玉慌忙整理衣襟。
他为妻子系好斗风兜,声音犹带沙哑,“雪厚路滑,别坐车了,乘我的暖轿回去。”
黛玉颔首,临行前忽将一物塞入他掌心,是一方双白燕的绣帕,犹带着她的体温。
回首望去,但见丈夫独立门前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恍若蝴蝶振翅欲飞。雪愈大了,渐渐模糊了彼此凝望的视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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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张居正的改革大项都讲完了,漕运和黄河治理,专业度太高,就略过了。剩下就是关于书院讲学的事了。何心隐、李卓吾、王世贞、顾宪成等名流将会登场,后面就是思想文化上的碰撞与交融。
1、《万历起居注》十四日丙寅上御文华殿讲读。先是,京营军士以给散冬衣布匹粗恶不堪,传哄皇亲武清伯李伟揽纳内库钱粮,干没官价,今给军之布即伟所上纳者,致使贫军不沾上惠。语藉藉,闻禁内。圣母慈圣皇太后盛怒,宣谕切责伟,复使中官传谕辅臣,若按验得实,即尽法处治,不私外家。后使人廉问,实非伟所为,乃包揽奸徒,通同守库内使干没耳。由是伟得不坐,第穷治诸为奸得者,革退该库内臣三十余人。是日,讲罢,上顾辅臣张居正等言及此事,居正对言:‘臣向者见伟,每告以安分守法,善保富贵,其贪冒应不至于此。若使按验有状,臣等亦唯知有国家,岂敢曲为庇护!但连日访问,诸奸恶已有主名,实不由伟。乃圣母此举至公无私,中外臣民莫不仰诵。’上曰:‘圣母之意,无非为社稷为朝廷耳。’诸臣退而窃叹,以为圣母不私外家,即汉明德不能及也。”
2、张居正《谢赐点心甜食疏》今日伏蒙圣母仁圣太后,特遣司房太监刘彦保到臣私第,颁赐甜食一盒,七品点心一盒。又传奉慈谕:天气寒冷,着臣节哀自爱,臣谨叩首祗领,不胜感戴天恩之至。
3、张居正《答本兵方金湖言边功宜详核》细观塘报,前项虏人有得罪土蛮,欲过河东住牧等语,虽其言未可尽信,然据报,彼既拥七八百骑,诈谋入犯,必有准备,我偏师一出,卽望风奔溃,骈首就戮,曾未见有抗螳臂以当车辙者。其所获牛羊等项,殆类住牧炭当与入犯形势不同。此中情状,大有可疑。或实奔之虏,边将疑其有诈,不加详审,遂从而殱之耳。
4、张居正《答河道司空吴自湖》治河之役,朝廷以付托于公者甚重,大疏所荐,一一俞允,且章、刘诸君,孤皆素知其才,必有底绩之效也。承示,恐流言之摇惑,虑任事之致怨。至于力排众议,居中握筭,则孤之责也。使孤得请而归,后来之事诚不可知。
5、张居正《敕建涿州二桥碑》涿州北有河二:自西山诸泉来者日胡良河,距城七里。每伏秋水发,汹涌暴至,行旅走避不及,岁漂溺常数百人。圣母慈圣皇太后念之。会州民有奏乞建桥者,郎中易可久、贺幼殊督工,乃以二年正月兴工。
第162章 大同世界
通教寺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, 左都御史林润站在寺门前,官袍上的獬豸补子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义妹林黛玉又一次移魂,成了垂帘听政的林尚宫, 他经历过一次错认妹妹的事,如今已能泰然处之。
林尚宫能以一介女官之身,撕开皇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的裂缝, 稳坐珠帘六年有余,足见其天命使然,注定是要做非凡事业的女子。
他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青呢轿子,想起三日前,义妹留下了一句石破天惊的提议:“不如请耿御史居中调和,让江陵见见何心隐。”
林润的属下右副都御史耿定向, 与张居正是湖广同乡, 而耿定向的好友, 正是异端学者——泰州狂生何心隐。
轿帘掀处, 张居正缁衣素冠走下轿来。丁忧的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,唯有那双眼睛, 深邃内敛不减锋芒, 扫过寺门匾额时, 惊起几只昏鸦。
“舅兄今日好雅兴。”他声音淡似云烟,冷清至极, “竟约在这通教寺相见。”
林润躬身行礼时,瞥见藏经阁后闪过一角葛布衣衫。他知道耿定向已带着何心隐候在禅院深处,便淡笑着一路与妹婿寒暄。
禅房里的茶烟尚未散尽,何心隐对耿定向笑道:“还记得嘉靖三十九年,我也在僧舍前,拦下当时还是国子监司业的江陵, 问太学真谛,他避而不答,竟说‘尔意时时欲飞,却飞不起’。”
何心隐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盏,回忆起当年那道凌厉的目光,“那时我便预感到,此人他年当国,必杀我。”
耿定向虽是直言敢谏的言官,但也兼具学者的儒雅与包容,他将煨好的茶推过去:“你且宽心。江陵研过你的文集,还派锦衣卫千户刘守有暗访过梁坊村的聚和堂。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道他为何允今日之会?那日看到《总宿祠》的条陈,他竟说了句‘此子虽狂,却懂实务’。”
话音未落,禅门吱呀开启。张居正负手立在门外,目光越过耿定向,直直落在何心隐身上:“原来泰州学派宗师,也信六道轮回之说?”
何心隐朗声大笑:“江陵公若是丁忧期满,重归相位,倒真是轮回了!只是不知谁人在天上,谁人下地狱。”
林润与耿定向悄然退去时,听见身后传来茶壶倾注的声响。
张居正执起青瓷壶,竟亲自为何心隐斟了杯武夷岩茶:“聚和堂六年,耗银几何?纳粮几石?鳏寡赡养几何?”
“公欲核名实,某便与公算实账。”何心隐从袖中掏出一本毛边册子,“六年共耗银二千两,纳粮反比邻村多三成。最难得是童子读书者,十倍于往昔。”
秋风穿过雕花槅扇,吹动张居正孝服宽大的袖摆。他忽然指着册上一行小字:“‘率教’‘率养’由公推举,若遇贪墨如何处置?”
“贪墨者罚没家产补公中,再犯则逐出宗族。”何心隐眼底闪过灼灼光华,“比之官场贪腐,某这般是否更合《陈六事疏》中‘固邦本’之要义?”
张居正默然良久,窗外晨钟幽远响起,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当年说尔飞不起,是见尔空谈心性。今观聚和堂条陈,倒有几分实政模样。”
聚和堂者,正是泰州何心隐公所创的“大同社会缩影”。他联合合梁氏宗族二百户,建堂以聚和气。
设“率教”主学政,童子不问贫富,皆入总祠读书,衣食同供,冬夏一服。设“率养”主田赋,合族共纳粮税,老者安之,少者怀之,鳏寡孤独皆有所养。冠婚丧祭之费,皆取于公中义仓。行之六载,闾井晏然。
张居正平心而论:“聚和堂制有三新:一破门第之见,提倡不问亲疏;二立共财之制,要求不贪财货;三开平等之学,践行有教无类。尤以《总宿祠》之法,童子离私家而就公养,倒是开了普遍教化之先河。”
何心隐很意外,张首辅对自己的聚和堂了如指掌,见谈话氛围已经趋向和谐,忙道:“其利有三:一曰教化均施,让贫寒子弟皆得就学,无贵贱之分。二曰租税公平,使富者不得隐田,贫者不致逃役。三曰老幼得所,宗族相恤,胜于孤弱无依。”
“但其弊亦有三。”张居正握着茶盏,釉色天青的瓷杯衬得指尖如玉:一则难持久,全赖主事者公心,若遇私贪则溃。二则碍私产,财物尽归公中,能者或不愿竭力,拙者安享供养;三则越礼法,聚众数千,齐心抗税,易招官府猜忌。”
何心隐挑眉欲辩,昂然道:“朝廷无端加派加饷,只为满足皇帝的私欲,苛虐百姓,为何不能反抗?”
一听这话,张居正眉头就皱了起来,好在来之前,熟读过水浒,对于“官逼民反,替天行道”的反抗动因,产生了些许同情。
而况黛玉已经为他分析过。何心隐曾提出“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”的大胆宣言。他所言的君主,绝非依血脉相传之“家天下”主也。
其谓天下主,当具“允执厥中”之德。若不能秉公,则失道心,难弘道义,代天行化,社稷必失谐和。
张居正回忆着妻子的话,虽仍板着脸,语气已缓三分:“但聚和堂的存在必然为皇权所忌。
一惧民自为治,弱官府之权;二忧聚众成势,演黄巾之祸;三惮均贫富论,乱尊卑之序;四忌异说横行,摇程朱正统。故虽乡野善政,朝廷终视若寇仇。”
他将茶盏顿在桌上,冷然道:“届时,君当如何?”
何心隐默然良久,他的主张太过惊世骇俗,颠覆纲常。即便张江陵对他有所改观,愿意留他一条性命,但后继者未必不会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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