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时哽咽,抬眸道:“江陵公,你孤心鼎革,以天下为己任,难道不欲见‘天下为公,老安少怀’的大同世界吗?”
“正因为想见,我才来见梁公。”张居正起身,喊了何心隐的本姓,向他长揖道,“梁公,我泱泱华夏,若能八方共域,万姓一家才算大同世界。
若梁公能将你的‘率教’‘率养’,移植到外埠他乡,不抗粮税,不设私刑,而能使百姓谐和,万家兴荣。老夫愿力排众议,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逐步推行。”
何心隐明白了他的意思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:“某愿在穷乡僻壤再试新法!”他迎着张居正审视的目光,斩钉截铁地说。
通教寺的暮鼓响起,惊起满树金黄的宿鸟,向着暮色沉沉的天空飞去,没入山寺飞檐上的霞光中。
紫禁城尚余暑热,慈宁宫的琉璃瓦,在秋阳下流金烁彩。殿内南北洞开的窗牖引风,拂动了两位太后的裙摆。
黛玉垂眸立在下首,狄髻梳得紧实整齐,青缎官服上的暗纹,在光影间若隐若现。
“选秀事宜已然开启,内帑却捉襟见肘。”仁圣太后陈氏的声音带着倦意,指尖划过摊开的红册,“尚宫可有良策?”
黛玉敛衽为礼:“臣日前核查六局一司用度,光禄寺每日供羊已减至十只,银作局熔毁旧器重铸的首饰较去年少三成。”她呈上账簿, “陛下于二月二十三日、四月十五日,着户部恭进金花银两,全部消耗殆尽,已无余财。”
慈圣太后李氏忽然轻叩紫檀桌面:“听说江宁织造新进的重锦,尚宫局全数封存不用?”
“是。”黛玉抬头,眸光沉静如水,“重锦每匹值银百二十两,臣想着留待陛下大婚时赏赐命妇。”
两位太后对视一眼,陈太后忽然叹道:“果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退至汉白玉阶下时,黛玉才觉出中衣已贴在脊背上。
朱翊钧借口大婚典礼,三番五次从户部太仓库挪用京边钱粮,事还未成,又向外库讨要钱粮备内库之用,无耻地将钦赐赏贲,转嫁于太仆寺马价银。皇权无制的结果就是,明目张胆的抢钱。
黛玉不得不去都察院值房,启用“杀猪养猪”的法子,不然国库都会被万历帝掏空了。
左都御史林润屏退左右,亲手为义妹斟了杯茶。
水汽氤氲中,他听见黛玉道:“兄长可记得嘉靖朝,周王府奉国将军案?岁支禄米,竟超过河南府全年存留米。”
“如何不记得。”林润翻出嘉靖四十一年上疏的奏章,“山西岁禄三百十二万石,存留米却仅百五十二万石。这些蛀虫……”他忽然收声,无可奈何地看向义妹。
黛玉从袖中取出抄录的黄册残页,蛾眉微蹙:“若将宗室岁禄裁减三成,将虐民强藩,除国籍产,足够操办十场大婚了。”
窗外忽然掠过乌鸦的黑影,林润猛地推开窗户,待扑翅声远去才沉声道:“此言出得你口,入得我耳。”
“自然。”她点到即止,不再多言,离开了都察院值房。
万历六年九月初一,寅时刚过,紫禁城笼罩在深秋的晨霭中。奉天殿广场上,百官依序肃立,鸦雀无声。
十七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龙椅,旒珠下的目光,尚带着几分少年稚气,却被十二章纹龙袍衬出十分威严。
“臣有本奏!”左都御史林润手持玉笏出列,“今天下之事极蔽而大可虑者,莫甚于宗藩!”
百官骤然屏息,一上来就弹劾藩王,这可是风险极大的事。林润面无惧色地展开奏疏,朗声道:“山西存留米百五十二万石,宗室禄米需三百一十二万石;河南存留米八十四万石,禄米反需一百九十二万石!二省之粮全输,犹不足供禄米之半!”
万历微微前倾,旒珠碰撞声清晰可闻。珠帘之后的黛玉蹙眉凝视林润,悄悄为义兄捏了一把汗。
“更甚者!”林润突然提高声调,指向殿外西南方向,“蜀中沃野,成都十一州县,王府占其七,军屯占其二,百姓仅得其一!周王府兼并土地,百姓田产子女尽入公室,民怨已极!”
殿外忽起秋风,万历攥住龙椅螭首,眉头紧锁,好似被人偷了家一样。
“臣请厉行宗室勋戚庄田世次递减之限!”林润伏地叩首,额触金砖,“对逾额隐占者严加清丈,抗拒者按法治之!贪暴害民之强藩,当严惩以还财于民!”
万历帝探头问:“林御史所言,可有实证?”
“臣与户部、光禄寺核对过,账目确凿!”林润猛然抬头,“亲王、郡王、将军、中尉岁支禄米八百七十万石,倍于京师岁供,溢于九边军饷!”
万历突然站起,旒珠剧烈晃动:“藩王竟富至此?”少年天子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,“朕大婚在即,内帑空虚……”
宗人令急出列:“陛下!宗室之事当从长计……”
“拟旨!”万历眼中迸出炽热光芒,“周王、蜀王等贪暴害民,即行抄家!抄没财产悉数解送内帑,充大婚之用!”
宗人令颤巍巍出列,笏板几乎握不稳,他无力对皇帝发难,只能将矛头对准左都御史。
“林润!尔这黄口竖子安知天家事!太祖封建诸王以屏藩帝室,龙子凤孙岂与黔首同列!”宗人令突然剧烈咳嗽,一张老脸憋得通红。
他以笏指林润怒斥:“说什么禄米八百万石?各府宗室丁口繁茂,陛下仁德广被,方使天潢贵胄免于饥寒!尔竟敢妄议削藩!”
宗人令突然朝御座叩首:“陛下!此獠分明要动摇太祖成法,离间天家骨肉啊!”
他老泪纵横捶地道,“老臣侍奉三朝,眼见亲王们岁末连貂裘都典当了换米……如今竟要被说成富可敌国!”他猛地抬头瞪视林润:“尔这般构陷宗亲,莫非是想学汉之晁错,酿七国之祸乎!”
万历帝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老宗令这话说的……朕倒要问问,难道户部的账都错了么?老宗令既说亲王典当貂裘,那便请诸位王叔开府库自证!我让锦衣卫好好去查。”
宗人令当即冷汗涔涔,再不敢言。
万历帝示意张宏近前传旨:“几位亲王违逆祖训,虽不至除国,着闭门思过。”声音陡然转冷,“其王府爵产充公,务必…细细清点。”
惊雷滚过奉天殿顶,秋雨骤降。百官俯伏在地,高呼圣明天子,特别是户部、光禄寺、太仆寺的官僚都松了一口气,暂时不用担心皇帝中旨,向他们要钱了。
众臣慑于林润刚正不阿的威名,退朝时都不觉绷直了身子。
子夜开封周王府邸,琉璃灯仍映着舞女飘飞的彩袖。乐师手指还按在笙孔上,锦衣卫的绣春刀已挑破了帷幔。
“圣旨到!”传旨太监的尖嗓刺破了太平景象,周王听了几句脸色骤变,醉醺醺扯开蟒袍,疾呼:“本王要见皇上!定是张居正那老匹夫……”
传旨太监道:“王爷可别错怪了好人,弹劾您的是都察院,下旨抄家的是皇上,张阁老还在家丁忧呢。”
话音刚落,锦衣卫校尉已经抬出三十口包铁木箱。当第一箱田契曝光在琉璃灯下时,周王踉跄着滚跌在地。
“冤枉!这都是祖产……”周王的嘶吼声,在第二箱盐引票证倾覆时,即刻变了调。第三箱揭开时,更是一声儿也不支了。整整一箱子隐占军屯的秘账,还有什么可狡辩的。
几个藩王就这样从愤怒喊冤,到哭嚎祖宗,最后无能哀泣,心里恨透了贪财聚敛,不讲情面的万历帝。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!
紫禁城内选秀进入了最后关卡,尚仪局女官们,捧着青缎名册疾行于宫道。奉天殿前早已净水泼洗过几次了,锦帷重重,掩映着丹陛上两尊紫檀鸾凤宝座。
左侧仁圣太后陈氏,穿朱红绣凤穿牡丹大衫,右侧慈圣太后李氏,着玄青织金翟鸟纻丝服,十六名掌事宫女垂首侍立,托盘内玉如意、金钏,映着初升朝阳流转华光。
“宣终选淑女入觐!”司礼监大珰司南玉磬般的声音,穿透三重宫门。
十二名身着统一天青色无纹缎裙的少女,自月华门逶迤而入。
这些从京师及北直隶,四百五十余名闺秀中,遴选出的佼佼者,此刻皆未施粉黛,发绾圆髻,等待着两宫太后的审阅。
李太后指尖掠过名册上标注的八字:“王姓女上前。”
但见队列中段一名少女应声出列,行动时裙裾纹丝未动,履下竟不闻足音。
陈太后温声启唇:“籍贯年岁?”
“大兴县民女王氏,虚度十四春秋。”声如昆山玉碎,恰够御前听清又不显怯懦。
考校一直持续至金乌西坠时分,司南捧来红木戗金匣。李太后亲自取出一对赤金鸳鸯钏:“刘氏杨氏赐钏,封妃。”
陈太后转而将羊脂玉如意递向王氏:“中宫之位已定,明日移居坤宁东暖阁习礼。”
暮鼓声中,落选淑女们循例领赏出宫。但是因为世宗、穆宗都简出过宫女。这些落选的女子,只有一部分遣返回乡,另一些条件较为出色者,则留宫成为宫女,补充宫中使役不足的缺额。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www.52shuku.net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找书指南 | 强强 红楼 甜宠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