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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355)

  慈宁宫内,仁圣皇太后正在妆台前由宫人篦头,准备大妆出席婚典。闻得皇帝出疹,大婚中止,她呼吸微滞。怔了半晌,挥退了宫人,莫名松了一口气,撤帘归政的事,还能再拖半年。

  李太后为儿担忧,昼夜不安,寄望于神仙菩萨,来到慈宁宫向陈太后请命,召高僧在乾清宫设戒坛说法,解救病苦中的皇帝。

  陈太后双手扶在膝头,叹息:“慈圣也是爱子心切,就准允这一遭也无妨。”

  很快,京中寺庙的高僧就汇聚在午门外,等候慈圣皇太后的召见。

  黛玉从司南哪儿得到消息,立刻赶赴慈宁宫劝止步,“二位娘娘明鉴,正因慈母之心,更当导之以正。”

  她义正辞严道,“高皇帝尝恶释道之众,以为群聚必生祸乱。娘娘欲奉祀,何不拜宗庙社稷,乃崇佛像耶?而况嘉靖爷曾有禁革旨,严禁僧道入宫设坛。今若开此先例,恐言官议论,反损圣德。”

  李太后哪肯听从,认为林尚宫这是阻拦她救儿子。偏偏陈太后开口道:“既然嘉靖爷有旨,哀家也不能不从,着林尚宫往午门戒坛传谕。”

  及至午门外,但见风雪卷过法坛经幡,众僧法相丰硕,腹若垂囊。袈裟个个织金缀宝,光照灿然。

  黛玉立在汉白玉阶前,对主事僧人朗声道:“两宫太后懿旨,宫中法事当止。请尔等各归宝刹!”

  僧众失望不已,但见林尚宫眉目冷肃,身后东厂番子凶神恶煞,只得惶然退去。

  待到万历七年三月,冰消雪融,紫禁城琉璃瓦滴答落水。光禄寺衙署内,卿丞杨兆正核对膳簿,忽见司礼监太监孙得胜亲至,忙整冠相迎。

  孙得胜展黄绢朗声道:“皇上口谕:朕恙初愈,两宫圣母例有进奉,内外人等合行赏赉。内库缺乏,着光禄寺即进银十万两应用。”

  杨兆如遭雷击,跪地颤声道:“孙公公明鉴,去岁陛下已经取了钱了,怎么还要……”

  “杨大人,”孙得胜冷声打断,“皇上的意思,咱家传到了。”说罢拂袖而去。

  光禄寺堂内顿时哗然,少卿猛地摔碎茶盏:“这才三月!去岁冬至、今岁元旦,已取银十五万两!”主簿扯住他衣袖低喝:“慎言!”自己却气得浑身发抖。众官员面面相觑,俱在对方眼中看到愤慨与无奈。

  慈宁宫东暖阁内,陈太后正簪戴赤金点翠凤钗,忽见司南疾步穿过雕花槅扇。

  他呈上中旨时,指尖微屈,是个隐秘的暗号,黛玉会意。

  陈太后览毕中旨,蹙眉道:“皇儿才刚病愈,又要取银何用?”

  黛玉垂首道:“闻说欲备两宫圣母进奉及赏赉之用。然内库空虚至此,实非吉兆。”

  陈太后沉吟良久,指尖划过旨上蟠龙纹样:“你代本宫往张先生府上一趟,慰问丁忧之臣,也探探他的意思。”

  黛玉让司南先将太后的赏赐送过去,而后才靓妆出宫。

  听得门外鸾铃声响,张居正眼底倏地亮起星子似的,三两步跃下阶来。墨染般的发髻,只松松束了根竹节玉簪,行动间几缕碎发在额前飘拂,竟似春柳垂丝般生动。腰间的玉佩叮咚相撞,应和着他轻捷的步履。

  “可算回来了!”这话语带着笑音掷出时,他已伸手虚扶住正欲下车的妻子。薄绸广袖顺势滑落,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。

  黛玉见他光洁的下颌,被朝阳镀了层薄金,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朗。果然让他跟着蓝道行,休养两年半是对的。

  “仁圣太后挂念先生,特命我来慰问。”黛玉还不忘说两句场面话。

  “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,也多谢尚宫了。”张居正略一拱手,将妻子“请”进了家门。

  待并肩过垂花门,他变戏法似的拈出一朵娇艳的粉海棠,簪在妻子发鬓上。黛玉扶鬓嫣然一笑,路过婆母的院子时,脚步有些踟蹰。

  张居正心知她想念母亲了,宽慰道:“不急,等过两年,你嫁进张家时,再见吧。”

  “嗯,”黛玉点点头,拉着丈夫的手道,“等下半年就把简修、允修、粉棠接回来吧,让儿女们也替你尽尽孝心,陪陪婆婆。”

  “夫人与我心有灵犀,昨儿我已经去信了。”张居正含笑道,牵着妻子进了书房。

  春昼渐长,海棠花探进窗框,摇曳半幅娇红。他坐在书案后的青绫垫上,目光却追着插花的妻子。

  她踮脚取博古架顶层的哥窑瓶时,杏子红的罗裙,在地上旋出涟漪,被他悄悄用脚尖勾住了裙角。

  “别闹,”她回眸轻笑,怀里白瓷瓶插着新折的茉莉花,“有正事跟你商量呢。”

  说话间欠身坐到他膝头,素手拨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墨发。他顺势将下颌搁在她肩窝,嗅着她衣领间的茉莉甜香,心头一片柔软。

  “你的好学生病才好呢,就向光禄寺讨要十万金呢!”她拈起银挑子拨弄香炉中的灰。

  张居正忽然握住她手腕:“十万金!这是要掏空光禄寺么?”眉峰骤拢,生气道,“去岁大同饷银尚欠三十万两,蓟州火器未备,陛下竟要取银赏赉?”

  “你弄疼我了!”黛玉抽手嗔了他一眼,反将沾了墨汁的笔塞进他手里,“陈太后想让你这个老师,申饬学生两句呢。”

  窗外忽坠下几片海棠瓣,正落在他的书案上。黛玉俯身去吹,鬓边珍珠步摇,扫过面前的宣纸。

  春风穿过湘妃帘,掀起案上宣纸哗哗作响。她用楠木镇纸将宣纸捋平压住,“也只有在得罪皇帝的事情上,两宫太后乃至文武百官,才会想起你张阁老的神威来……”

  张居正哼了一声,提笔奏疏一气呵成。

  “恭闻圣体万安,依例需备进献之仪,兼之内外侍从人等当行颁赏之事。目今内府库藏匮乏,拟调取光禄寺存银十万两以供支用。

  臣等查得该寺储积银两,原系专供御膳肴馐之需,今圣体康泰,正宜增福延寿,故而献此嘉礼。两宫太后施行赏赉亦属非常之典,臣等岂敢违拗。

  然私念天下财赋终有定数,而用度竟无休止,仓储日渐虚耗,民力业已枯竭。若不幸遇四方水旱之灾,或边疆突发之急,诚恐措手无及,思之实觉心忧。

  伏乞陛下自此往后,凡百费用痛加樽节,若再有取用,臣等亦决不敢奉诏矣。”

  黛玉接过细看,抬眸时眼波微澜:“单凭你一人奏疏,恐难使圣心回转。小皇帝马上就要亲政了,他这会子愿听你一言。久而久之就独忌恨你一人。”

  张居正将笔搁下,“我又不怕他,夫人待如何?”

  “须让陛下深刻认识到,这不是你一人之见。”她伸手点在桌面上,“光禄寺、太仆寺、户部,苦陛下索银久矣。若得联署……”

  张居正凝视妻子良久,忽然轻笑:“夫人总是想得周全。”他指尖掠过她袖口暗纹,“只是宫中险恶,人心叵测,万事小心。”

  回宫之后,黛玉借颁赐节礼之名,召各司官员至武英殿配殿。待众人到齐,她忽命关闭殿门。

  “诸位大人,”她立于蟠龙屏风前,声音清越,“今日请各位来,是为光禄寺取银一事。”

  太仆寺少卿当即变色:“尚宫大人!此事乃皇上中旨,我等岂能抗旨不遵……”

  “大人可知,”黛玉截断他的话,“去岁太仆寺存马价银仅余四十万两?若陛下再取十万,九边将士马匹倒毙,该当如何?”

  她目光扫过众人,“户部岁入三百五十万两,岁出四百二十万两,亏空几何,张大人最清楚不过。”

  户部尚书张学颜抹汗道:“然则圣意难违……我等又能如何?”

  “正是要全圣德,方不可奉诏!”黛玉陡然提高了声量,“世宗皇帝时,御史杨最碎首以抭章,批鳞而致杖。今日诸君,竟要坐视皇上蹈覆辙么?”

  光禄寺卿杨兆突然跪地痛哭:“下官岂不知有司为难,百姓疾苦!然则抗旨之罪,是要掉脑袋的啊!”

  “杨大人请看。”黛玉展开张居正的奏疏,“居家丁忧的首辅张大人已领头上奏劝谏,尚宫局、司礼监联署在此。若皇上怪罪,自有我等率先担责。”

  殿中一时寂静,唯闻抽吸之声。忽然左都御史林润振衣而起,第一个出列,援笔提名:“老夫愿署名!”接着刑部尚书严清、工部尚书李幼孜、户部尚书张学颜等纷纷应和。最后连礼部尚书潘晟也长叹一声,提笔署名。

  三日后乾清宫暖阁,朱翊钧对着满案奏疏面色铁青。他抓起张居正奏本掷向蟠龙柱,纸页纷飞如雪:“反了!都反了!”

  太监张诚拾起奏本,念到“臣等亦决不敢奉诏”时,声音骤然尖锐:“他们竟敢威胁君上!”

  朱翊钧暴怒间忽见司南躬身禀告:“皇上,六科廊言官集体跪谏,说若强取银两,恐伤圣德。”

  “朕是天子!”少年天子一脚踢翻熏笼,炭火滚落满地,“张居正丁忧在家,怎能煽动百官?”

  司南不惊不惧,抬眸道:“陛下这也是两宫太后的意思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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