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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红楼]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【完结】(359)

  他广袖带风扑向母亲,却被简修抢先环住母亲右肩:“三哥莫抢!我二月也要考秀才呢!”

  一时间五个孩子,都扭头向母亲奔来,敬修虚环着母亲的左臂,允修牵住她的绦带。嗣修从袖中取出鎏金暖炉,塞入母亲掌心,自己却退后半步微笑。懋修趁机从后拥住众人:“别抢,一个个地来!”

  黛玉张开双臂,与每个孩子拥抱了一遍,结果弄得云鬓微乱,笑倚在丈夫肩头。

  张居正反手拢住妻子的手,慈爱地注视着孩子们的欢颜。窗外风雪声渐渐化作天地间温柔的背景,在灯火下映着莹润的光泽。

  京师的年味尚未散尽,天南地北赴京赶考的举子,都陆续汇聚顺天府。今岁春闱非同往常,据说首辅张居正的几个儿子,次辅张四维之子,皆在应试之列。

  只是众臣皆知次辅之子名张泰征,却始终打听不到,张首辅的儿子学名为何。

  张四维为了避嫌,还向万历帝申请回避读卷,万历帝并未准允。钦点申时行、余有丁为本次主考。而首辅、次辅均在读卷大臣的名单上。

  黛玉好不容易向陈太后,讨来两个月的假,又不便在张家附近活动,以免留下话柄,于是暂住了南郊毛府,当年与张居正定亲的地方。

  偏生六个儿女,不忍父母别院另居,每天坐车轮番来探望。弄得张居正每每不得清净,便出个主意。

  让六个孩子抽花签,谁抽中了芙蓉签,谁就二月初二陪母亲出去玩一天,之后就别再踏足南郊毛府,别打扰他们了。最后幸运儿是老张心里最疼,寄予厚望的“千里驹”。

  黛玉历经三度移魂,加上前世的十七载,芯子里已是古稀老人了。躯壳却正青春,与自己的三子年岁相仿,这等奇事,说与谁人肯信。

  梅花观隐于西郊山麓,古拙清寂,白墙青瓦间几树老梅斜出,残瓣犹带冷香。观中花木深秀,松柏森然,日光透过疏落的枝叶,碎金般洒在青石径上。

  黛玉穿着一身水绿妆花缎偏襟袍,乌发绾了个芙蓉髻,斜插一支玉簪。她与三子懋修并肩而行,倒真似一对兄妹。

  懋修年方廿三,眉目清朗,穿着天青色直身,越发显得温文。

  “母亲这般装扮,倒似比我还要年轻几岁。”懋修低声笑道,小心搀扶黛玉迈过一道石阶。

  “那是。”黛玉横他一眼,假意嗔怪:“在外头须记得叫妹妹。”声音却轻柔,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。

  梅花观也是昙阳子清修之地,比别处更为幽静,只闻鸟鸣啁啾,风过松涛。

  顾家“兄妹”二人寻她讨杯茶喝,转过一重月洞门,忽见一青衫书生负手立于梅树下,望着枝头残蕊,曼声吟道:“百花风雨泪难销,偶逐晴光扑蝶遥。一半春随残夜醉,却言明日是花朝。”

  黛玉驻足细听,心中蓦地一动。这诗清丽婉转,别有怀抱,再看那书生眉目疏朗,气度超逸,忽然想起一人来——临川汤海若。

  后来创作出“临川四梦”的戏剧家汤显祖。据为汤显祖写传记的邹迪光,在文中写过这样一则故事:汤显祖才华横溢,海内盛名,张江陵许以金榜高名,让汤显祖与其子结交,聊以陪衬烘托。

  汤显祖洁身自好,拒绝舞弊,并表示:“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。”并且后来张四维、申时行,都邀请汤显祖作幕僚,酬以馆选,而汤显祖一率不应。

  黛玉并不能判断此事真假,但显然这辈子是没发生的。不管是作为潇湘书林的财东,还是立志成为文坛领袖的潇湘夫人,都不能错过与这位临川才子结交的好机会。

  “好诗!”懋修已率先抚掌称赞,“此诗婉转悱恻,以春残花谢为引,寄寓韶光易逝之叹。深得晚唐绝句‘以丽语写哀’之三昧。”

  那书生转过身来,略显讶异:“不知二位是?”

  黛玉盈盈一礼,按预先想好的说辞道:“小姓顾,这是家兄,不日将入贡院会考,今日来此散散心。”她声音恬淡柔和,如春风拂耳,“闻得先生诗句,清丽中见风骨,实令人心折。”

  汤显祖见这“兄妹”二人皆气度不凡,男子温文尔雅,女子风姿绰约,心下已有几分好感,遂还礼道:“过奖了。不过是见景生情,信口胡诌罢了。”

  懋修笑道:“先生过谦了。这‘一半春随残夜醉,却言明日是花朝’一句,既有惜春之意,又含超脱之怀,非寻常才智能及。”

  三人便在梅树下畅谈起来,懋修听闻他就是临川才子,惊喜万分,连连拱手:“久仰大名,幸会幸会!”

  汤显祖本是个豁达之人,见这顾家兄妹谈吐不俗,引经据典如数家珍,不由越说越是投机。

  微风过处,梅瓣簌簌而落,沾上衣襟发梢,带着冷冽清香。

  “据说汤先生师从近溪先生罗汝芳?”黛玉忽然问道,指尖轻轻拂去袖上落花。

  汤显祖眼中一亮:“姑娘也知道吾师?”

  “近溪先生,以身心大道为宗。”黛玉微笑道,日光透过梅枝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“其言曰大道只在自身,谓目视耳听、饮馔寝兴、酬答往来,乃至弹丸转动、肌肤痛痒,莫非道体发用流行。但具形骸,即备圣基,不假外求。”

  汤显祖大为惊讶:“想不到姑娘也深谙吾师之理!以不学为学,以不虑为虑,一切任良知良能之本然。”

  三人遂在观中石凳上坐下,从诗文谈到理学,又从理学论及戏曲,日光渐移,花影斜长。

  昙阳子奉上清茶,见黛玉与汤才子一见如故,谈锋渐雄。想来她是没空见自己了,不觉摇头一笑,悄然离开。

  黛玉捧盏轻啜,茶香清苦,回味却甘,恰如此刻得遇良友的心境。

  “在下有一问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汤显祖忽道。

  “先生请讲。”懋修颔首。

  汤显祖目光微凝:“二位谈吐见识非凡,引经据典,通达古今,不似寻常人家。可是京城官宦子弟?”

  黛玉与懋修对视一眼,心下俱是一惊。懋修忙笑道:“先生慧眼。家父确是在朝为官,只是职位低微,不足挂齿。我兄妹二人平日闭门读书,偶得闲暇出来走走罢了。”

  汤显祖察言观色,知他们不愿多言,便也不再追问,转而论及《史记》、《庄子》,谈兴渐浓。

  日头西斜,暮色渐起。观中升起淡淡烟霭,梅香愈冷。一个小道童来点灯,昏黄灯光在暮色中晕开,如同宣纸上染开的淡墨。

  “不知不觉竟聊了这许久。”汤显祖起身道,颇有不舍之意,“与二位相谈,如饮醇酒,令人沉醉。”

  懋修也起身:“今日得遇先生,实乃三生有幸。不知放榜之后,可能再聚?”

  “自然!”汤显祖欣然应允。

  约定既成,黛玉与懋修告辞而出。暮色中的梅花观更显清寂,青石小径上落叶窸窣。

  懋修走着,忽想起一事:“方才忘了问相约的具体时日。”

  母子二人便又携手折返回去,将至汤显祖居处的静室时,忽闻内中有谈话声。懋修刚要扬声,黛玉拉住了他,摇头示意噤声。

  窗口缝隙处,但见屋内除了汤显祖,还站着一中年男子,看其背影锦衣华服,气势威严,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。

  那男子正说道:“吾儿泰征虽不才,却也苦读诗书,若得与先生这样的才子交往,诗酒唱酬,必定受益匪浅。”

  汤显祖面色平静:“张阁老过谦了。令郎才名,京师谁人不知。”

  黛玉与懋修对视一眼,俱是心惊。朝中另一位张阁老,只有张四维了!

  张四维笑道:“明人不说暗话。汤先生若愿与小儿结交,在文坛上互相推许,本届科考,老夫身为读卷官,必助先生高中鼎甲。如何?”

  暮色渐浓,院中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定,光影在几人脸上晃动。汤显祖沉默片刻,方缓缓开口,声音清冷如石上流泉:“多谢大人美意。

  然君子相交,贵在知心。若以科名相诱,与市井交易何异?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。”

  张四维脸色顿变,强压怒气:“汤先生可知道,拒绝老夫的后果?”

  “无非名落孙山罢了。”汤显祖淡然一笑,“功名虽重,不及人格尊严。大人若因此黜落学生,学生亦无怨尤。”

  张四维冷哼一声:“好自为之!”拂袖而去,两个随从急忙跟上。

  待他们去远,黛玉与懋修方从暗处走出。汤显祖见去而复返的二人,略显惊讶,随即了然:“方才的话,二位都听到了?”

  懋修颔首,面露敬色:“先生清风亮节,令人敬佩。”

  黛玉却心下焦急,她知张四维确有此等手段,汤显祖本届科考果然落第。如今既叫她撞见,断不能坐视不管。

  “天色已晚,我等先行告辞。”黛玉压下心绪,施礼道别。

  归途之中,黛玉一言不发。马车颠簸,帘外灯火阑珊。她知道汤显祖直到万历十一年,才中三甲进士。但今日见他可能遭人算计,实在不忍置之不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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