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年洪武爷不也是提缰纵马,踏破胡尘,这般英风飒飒!陛下虽在宫阙,心慕太祖开疆拓土之志,方才演武示雄。”
朱翊钧吃了一惊,他没想到素来严谨的林尚宫,竟然为自己说好话。李太后听了这满口虚言谀词,更加不快,拧眉道,“怎么连你也纵着他?”
“臣只是想让娘娘消气。”黛玉放缓了声音,款步上前对李太后道:“陛下十年来晨昏勤学,冬日呵冰研墨,夏日汗透衣袍,纵偶有疏失,也是在所难免。
张先生亦屡次奏称‘圣学日进,渐臻醇熟’。若因嬉戏小事而大动干戈,反伤了陛下向学之心。”
听了这话,朱翊钧深以为然,心中大为感动,渐渐止泪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上的龙纹。
李太后不为所动,冷声道:“皇帝就在宫中长跪受责,传哀家懿旨,命张先生为陛下代拟罪己诏!”
“万万不可啊,太后娘娘!”黛玉心头急跳,这一纸罪己诏若下了,就预示着君臣失和,江陵新政将来会万事皆休。
她不得已翩然跪奏:“圣明无过于皇上。陛下失德乃臣等辅佐不力所致,岂可独责天子?
请许臣与众阁臣协商,以‘辅臣代君反省’之文拟诏,既存天威,亦彰太后教子之严,朝廷自省之诚。”
“母后,儿臣深惭痛愧,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。”朱翊钧再次央声道。罪己诏千万不能下,若下了他还怎么在百官面前抬起头来。
李太后见他这般,不禁举袖揾泪,终是叹了口气:“皇儿,你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,你是天子,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你呢。你要听张先生的话,莫要再胡闹了。”
朱翊钧听到母亲放柔了声音,心中大松了一口气,知道此劫已过。忙搀起母亲,温声安慰。
黛玉心里却不轻松,她趁母子二人进了内殿,立刻将手里的《汉书》塞回书橱,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。而后急匆匆往文渊阁去了。
首辅值房中,张居正听到此事,知晓妻子为了不殃及他,将万历之错小心揭过,心中气愤憋闷不已,到底还是抱怨了一句:“这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?”
黛玉感叹道:“在蒙正堂教了几年书,接触了各种性格的孩子。我渐渐发现,当老师就好比稼穑的老农,若只知溉灌壅土,不辨苗情枯荣,禾苗就无法长好。
太后对陛下管教过严,阉宦常以掖庭琐事密告。万历觉得做皇帝竟无片刻喘息之隙。御道驰马,刀枪胁人,也许并非只为荒嬉,实乃困龙一试爪牙。”
张居正颔首道:“夫人分析得极对,他想成为乾坤独断的帝王,迫不及待要挣脱两宫太后,乃至朝臣的束缚。我若这时候要求重惩他的宠宦近习,便是火上浇油。”
“相公还是先写一篇《君臣共勉谕》,为自尊心强的皇帝,挽回一点颜面。”黛玉牵起衣袖,亲自为他研墨。
并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:“若不罚内侍,反倒便于姑息养奸,将来才好‘郑伯克段于鄢’。扶植下一任更愿意励精图治的皇帝。借此机会将万历帝置于群臣监督之下,削弱其独断专行的可能性。”
张居正提起笔来,道:“那我奏请两宫太后正式下懿旨:日后凡陛下中旨,不经内阁票拟、司礼监批红者,六科可查纠正皇帝失当诏令进行封驳,各部院可拒执行。”
黛玉摇头:“此事不能直言,要让陛下在罪己诏与接受三权共议,两者间二选一。他此时还很年轻,只当颜面问题至关重要。”
“同时还要扶植言官,向他们承诺,凡因直谏陛下而遭贬斥廷杖者,内阁必以廷推之力保全。”张居正一边奋笔疾书,一边说道。
“好,相公考虑周到。”黛玉又顺着他的思路来想,补充道:“科道言官由你去说,我去司礼监传达。内监与内阁共掌批红、票拟,则宫府一体,既可匡正君失,亦可互保权势。”
对阉宦而言,行事无所顾忌,既不虑身后之名,亦不为子孙谋。深明家国大义的者必然是少数,多半贪财媚势。
一旦有机会擅权,必然专横跋扈,排斥异己,巧取豪夺。若要让他们予以配合,限制皇权,必然要以“权势”二字相诱。
张居正援笔蘸墨,又蹙眉道:“还有李太后那里,也要你去陈情。”
“知道。”黛玉在屋中缓缓踱步,凝神道:“我会告诉太后,她在慈庆宫废长立幼之言,已被言官获悉,恐引发朝局动荡。
且潞王年幼,亦需两宫太后垂帘,终非长久之计。不如以制度约束陛下,既可保母子之情,亦免后世史书言,太后以私意废立天子。”
两宫太后之所以不敢堂而皇之垂帘听政,到底还是怕后世名声不好,累及家人。
不到一刻钟,一篇洋洋洒洒的《君臣共勉谕》就已经写完了。黛玉默默读了一遍,道:“此文暂时不要与其他阁臣共商,待万历帝跪完了,你直接交底稿给他遍好。御笔亲书,总归更显效力。”
当跪了三个时辰的万历帝,被孙海、客用两个内侍,搀扶回乾清宫的时候,张居正已经候在殿外了。
朱翊钧看到面容冷峻的张居正,本来已经麻痹弯曲的双腿,噌的一下站直了。
还以为张先生,会措辞严厉地批评自己,却没想到张先生只是垂下眼帘,温声叹了一句:“陛下,你从此可都改了罢。”
“张先生……”朱翊钧吸了吸鼻子,心中百感交集,忽然觉得比起被老师痛斥一顿,此时他无奈失望的样子,更让自己难受。
君臣隔着一张御案,一坐一立,张居正将手里的《君臣共勉谕》草稿递给朱翊钧。
朱翊钧强忍着腿上百蚁噬肌的麻痹感,将文章看了一遍,登时傻眼。
上面写着从今以后,皇帝日御经筵,与阁部卿贰共议政要,凡诏令必经内阁票拟、司礼监批红、两宫太后鉴核,三端共议而后行。
六科给事中当尽封驳之权,都察院御史须秉纠劾之职,遇事直言勿避。诸司臣工宜恪守《皇明祖训》,凡帝王言行有违祖制者,当廷诤之、录记之、月汇呈两宫太后览阅。
他好不容易亲政了一年,这就又被打发回去做傀儡了!
“臣此举非为辱君,实为保陛下免受废立之祸。太后盛怒之下,唯有以君臣共责的诏书,可暂平风波。”张居正略略拱手,声音平稳,毫无感情。
万历帝很不甘心,竭力压抑着怒火,咬牙切齿道:“先生,非得让朕如此难堪吗?”
张居正抬眸,冷然道:“陛下,潞王已经十二岁了。当年陛下以皇长子身份监国时,才不过十岁。”
朱翊钧心头一凛,寒意瞬间从血液中飙升上来,惊怒交加,拍案而起,“莫非先生要弃我而去,学霍光废立皇帝?”
“还请陛下谨记,西汉权臣霍光,之所以能废立皇帝,是因为他是外戚!才足以令皇太后诏废天子!”
张居正一句话将朱翊钧震在原地,目瞪口呆。是啊,霍光是汉昭帝的外祖父,还是汉宣帝的岳父!要废掉他的是母亲啊,母亲想立年纪小的弟弟为皇,她才好垂帘听政!
“如今内阁得两宫太后允准扩权,亦是为助陛下制衡内廷与外戚。”张居正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痛心疾首地说,“如若不然,圣母皇太后就要勒令臣,为陛下代书罪己诏,传布天下咸使闻知了。”
若非黛玉阻拦,否则李太后拿霍光擅权之事,敲打皇帝的行为,就会离间君臣,让朱翊钧对自己萌生恨意。
而张居正如何能忍这样的威胁,索性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在李氏母子之间,埋下互相猜忌的种子。
“陛下能明白老臣的苦心么?”张居正上前一步,长叹一声道:“是御笔亲书《君臣共勉谕》,还是让老臣含泪写下《罪己诏》,陛下自己选吧。”
朱翊钧指尖微微发白,捏紧了手中的朱笔。他这条困龙,还是最终没能挣脱枷锁。
“张先生说的是。”他迟疑片刻,勉强开口,“就依先生之意写《君臣共勉谕》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他照抄了一段,笔下迟疑,却见张居正抬眼看来,目光如炬。
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“若是两宫太后意见相左,朕又该当如何?”
“陛下,可使林尚宫调和之。”张居正说完,便躬身告退了。
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万历帝忽然想起,林尚宫之前为他求情的事,心情顿时变好起来。
提笔在《君臣共勉谕》中,又添了一条:朕以眇躬,嗣守丕基。虽已冠礼成岁,然机务浩繁,朕恐独断之未周,致堕祖宗之遗业。
特许林尚宫掌宫鉴,代两宫太后于便殿设幄,帘后禀政,与阁臣共决万几。凡有章奏,仍依常制进呈,俟予林尚宫参酌施行。
翌日,内阁收到了皇帝的《君臣共勉谕》,满堂哗然。张居正喜忧参半,黛玉再次准允垂帘听政,意味着两年后,她请辞出宫的事有了变故。
但是万历帝为了避免两宫太后训政约束,将权柄移交给了尚宫,并扩大了她的参政范围。这既有利于他们夫妻全面推行新政,却也会造成将来骑虎难下的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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