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要干咳两句,表示仅是一家之言,让大家各行其是便好,谁知众人没有异议,自觉地听从他的指挥行动。
半刻钟后,当鹿群因三面合围被迫转向南面开阔地时,已经在劫难逃了。
张居正展臂拉开了手中劲弓,惊弦一响,领头的雄鹿从草丛中抬首。
电光石头火间,羽箭破空而出,并非直取要害,而是精准擦过鹿角,逼得它急转方向,头鹿一乱,后面的鹿群也跟着混乱起来。
第二箭几乎衔着第一箭的尾羽射出,稳稳没入鹿颈。
“好一个围三阙一!”陈景年脱口赞叹,“师丈厉害呀,狩猎都用上兵法了。”
“鹿在这里了,剩下的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。”张居正背弓袖手,不再上阵,倒不是他故作谦让,而是方才猛一出手,拉痛了老筋。
黛玉瞧出端倪,嗤笑了一声,驱马来到丈夫身边,拉起他的右臂揉按起来,为他舒经活络。
酸胀的疼痛,令张居正微微龇牙,为了遮掩一番,还不忘假模假式地说教。
“林尚宫,狩猎实与边防无异。”他单手挽缰,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,“知其进退,察其虚实,而后一击必中。”
“得了,还跟我上起课来了。”黛玉拽起他的手指,猛地一拉一抖,“这会子好受了些吧?”
“多谢夫人!”张居正眉目含情,揉了揉胳膊,果然不疼了。
夫妻二人偷偷拉了拉手,相视而笑。黛玉作为内廷女官,不好展示武力,手中虽有一把三眼铳,也不过装装样子罢了。
逐猎了一上午,众人猎获颇丰。择了一处临溪的开阔地稍作歇息。锦衣卫忙着收拾猎物,埋锅架烤。
王锡爵十箭皆空,一无所获,走到溪边洗手,见林尚宫独自立在垂柳下,望着潺湲流水若有所思,带着满腹疑问,走了过去。
“尚宫似乎有心事?可是为寻亲的事?”王锡爵与林尚宫在文渊阁内,不过点头之交,此番问话难免有交浅言深之嫌。
黛玉回过神,淡然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想起一些旧人旧事罢了。”
溪水淙淙,鸟鸣啁啾,远处升起的篝火,伴着炊烟袅袅。苏和与锦衣卫们说笑的声音隐约传来,更衬得此处静谧。
王锡爵沉默片刻,终于鼓起勇气道:“林尚宫是隆庆六年入宫的吧?因为救了差点被疯狗咬伤的仁圣太后,所以破格提拔为尚宫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殷切地看着林尚宫,“我听人说,尚宫是姑苏遗孤,手里有一个金铃铛……恰好二十五年前,太仓王家丢了一个女婴。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……”
黛玉身体不禁微微一颤,她抬眼望向王锡爵,眼神复杂,心情更是难以言语。
沉默了许久,久到王锡爵几乎以为她拒绝承认时,她才缓缓开口,转为吴语,声音轻得像落花坠地。
“小石头,我不是你妹妹,我是你的林老师。”
王锡爵瞳孔骤缩,惊疑不定地看着她。
黛玉未等王锡爵开口质问,叹了一口气道:“我还保留着你五岁那年,出花时的痂粉。”
王锡爵目瞪口呆,木然地摇头,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。他身上的痘痂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毫无痕迹,京中无人知道他的小名,更无人知道他出过天花。还保留着他出花痂粉的人,只有林老师了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林老师?那你岂不是太师夫人……”
“我是。”黛玉苦笑着吐出自己的惊天秘密,“隆庆六年六月,我的灵魂被灵物牵引出窍,待我醒来,已经寄身在林尚宫身上了。”
她凄然抬眸,眼泪凝在眼眶,哽咽道:“你的妹妹铃儿,为救陈太后落水发烧亡故了。而我取代了她……”
“此事荒诞不经,如何敢对人言?我只得顶着林尚宫的名分,在宫中求生。”她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悲凉,目光飘向篝火之畔的张居正,“只是苦了你的师丈,被迫做了十年鳏夫……”
王锡爵听得胆战心惊,饶是他年近知命之年,历经宦海沉浮,亦被这离奇诡谲的真相,震得心神激荡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回想起从前,张四维妄自揣测林尚宫,可能是林夫人转世的荒谬之言。这时候才恍然大悟,如此惊世骇俗的事,竟就是实情。
二人立于柳荫溪畔,声音压得极低,本以为密语吴音无人能闻。
然而,他们却忽略了一个人,耳聪目明的忠顺夫人三娘子。
她芯子里的尤三姐,不但精通汉文,还听得懂吴语。她从前的继父尤大人,就是姑苏人。
正当她以为,先前窥见了林尚宫与张首辅眉目传情,肌肤相亲的“私情”,所以林尚宫才竭力劝阻自己下嫁张首辅。
却没想到,真相会是如此不可思议。
她猛地抬头,看着柳树下纤柔端丽的身影,又看向篝火旁权倾朝野,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沉郁的首辅张太师。
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
刹那间,诸多疑窦豁然开朗,为何秉国十年的张首辅,会在夫人去世多年后不肯续弦,鳏居值房。
对自己这个忠顺夫人主动示好,当众求亲,也是毫不迟疑地回绝。
为何他看向林尚宫的眼神,时而复杂深沉,时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温柔。
为何林尚宫对待张首辅,总在恪守礼制的表象下,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熟稔与关切。
这一切,都有了答案。
张居正不是无情的权臣,不是恋栈的官迷,而是他的心,早就被无法相认的爱人占据。他的妻子,竟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,留在了他身边。
一股复杂难掩的情绪,在三娘子心头如潮涌动,是震惊之后的恍然。她瞬间领悟到,这对夫妻所处的危险境地,不但饱受身份隔阂的折磨,还要在权力博弈中艰难求生。
休憩过后,众人再度上马,游猎于林苑之间,只是经此一遭。王锡爵心事重重,黛玉沉默不语,张居正时刻观察着王锡爵的反应。
唯有三娘子,还得装作兴头正浓,策马扬鞭,笑声不断,只是眼角余光,时不时会落到,那对相思相望难相亲的苦侣身上。
“林中湿气甚重,中夜恐有大雨,我们还是收队早归吧。”张居正看向天边越积越后的云层,向三娘子建议道。
“一点春雨怕什么,不是有帐篷吗?”三娘子已构想出,一个解救这对苦命鸳鸯的法子,正好天雨助之。
众人劝不动兴致高涨的忠顺夫人,只得搭建两处营帐,准备夜晚露宿林中。
夜幕降临时,炙烤的野味香气四溢,美酒斟满银杯,三娘子频频举杯畅饮。一会儿与张首辅讨论边贸互市,塞上学堂的事。一会儿又与锦衣卫畅谈骑射技法,言笑晏晏。
宴至中途,三娘子以手扶额,笑道:“这酒入口平常,后劲到是十足。我想吹吹风,散一散。”说起扶桌而起,歪头对黛玉道:“尚宫可否陪我去溪边走走,醒醒酒?”
黛玉起身应是,张居正目光微动,道:“夜色已深,恐有雨至,夫人与尚宫还是早些回账歇……”
“太师放心,”三娘子嫣然一笑,打断他的话,“几步路而已,难道还怕狼叼了我们去不成?”她语带戏谑,惹得众人发笑。
张居正只得示意陈景年,让几个锦衣卫远远护卫。
二女并肩在溪边提灯漫步,灯光洒在凝露的草叶上,莹莹生光。
走出百步远,三娘子转过脸来,方才痴醉的笑容倏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。
她问黛玉:“这里有几人会鞑靼语,几人会姑苏话?”
黛玉脚步一顿,意识到她有机密讯息传递,回头看向远远跟在后面的锦衣卫,陈景年三人不在其列,便道:“用鞑靼语吧,他们听不到,也听不懂。”
“按中原礼数,我该称您为太师夫人吧?”三娘子微微一笑,“我听到了你与王阁老的谈话,恰好我听得懂姑苏话。”
黛玉心头一凛,汗毛直立,下意识想要否认。三娘子竟听到了这个秘密,是想要挟她做什么事吗?
最后,黛玉还是沉默以对,强令自己镇定下来,先听三娘子说出自己的目的。
尽管黛玉掩饰得极好,但那不同以往的惊惧神情,几乎站立不稳的恐慌。让三娘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。
她语气放缓,曼声道:“我上辈子只爱了一个浪子,却落得拔剑自刎的下场。这辈子在草原上长大,降服过最烈的马,喝过最辣的酒,也听过最动人的情歌。却无缘邂逅我爱的情郎。
中原人成亲是结两姓之好,繁文缛节又多,真心相爱的夫妻却鲜有。我不忍见你们挚爱近在咫尺,却远似天涯。这般苦楚,想想都令人扼腕。”
三娘子握住黛玉冰凉的手,才知道她怕得厉害,忙宽慰道:“我并非要以此要挟于你,亦不会向人揭穿此事,换取什么利益。
我只是觉得你们二人,都站在了权力巅峰的位置,却还要忍受这般难以言说的苦楚。天地辽阔,人生几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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