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爱我如斯,我又何必改呢…”张居正指尖拂过妻子云鬟斜偏的发髻,带着薄茧的手在她温热的颈项间轻拢慢捻,惊起她本能的微颤。
再抬眼时,已忘了言语,罥烟蹙黛,秋水含烟,眸底映着丈夫的笑意,恍若春酒醉了人间。
他倒身过来,衣袖带起微风,拂动了她松散的鬓发,呼吸交错间,暖意缠绵。
分明是最热的时节,一动就大汗淋漓,偏偏不舍推拒,只觉得耳畔彼此跳如擂鼓的心声,是生命最雀跃的呼喊。
恰是唇舌绞缠,情深爱浓时,廊外忽然响起蹦跳的脚步声,粉棠娇滴滴喊:“娘,我要跟你一块儿睡!”
帐内呼吸俱是一滞,黛玉慌忙推他胸膛,“女儿叫我呢!”
“管她做甚……又不是孩子了!”他低笑,长须眷恋地轻蹭她的耳垂,“谁叫她不成亲,让她羡慕去吧!”
“爹!”粉棠的声音穿过门板,如同一枚石子掼下春湖,霎时荡碎了满是旖旎,“我来提醒你一下,你们还没成亲呢!”
黛玉倏然睁眼,颊上潮红未褪,眼底却已清明,忙不迭扯过散落的薄衾,掩住微敞的衣襟,“女儿有话对我说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啧……”张居正不愠,额头轻抵在她肩窝,满是未尽的遗憾。
终是无奈起身,披衣系衿,带扣轻响,清脆的一声,隐着男人的不满。
黛玉替他抚平了胸前的褶皱,轻声道:“你去睡吧,明儿见。”
待打开门来,张居正一手夹着黛玉方才枕过的枕头,一手屈指在女儿额心弹了一记,似笑非笑地道:“好好说话,不许惹你娘生气。”
“知道啦!”粉棠将老父亲推出门去,迅速关上了门。
张居正抚了抚胸口,自我安慰了一下,方抱着枕头去了隔壁。
黛玉略收拾了一下床铺,坐在椅上,徐徐摇扇,曼声道:“说吧,你是怎么想的?未来就赖在爹娘身边,一辈子不嫁了?”
粉棠点了点头:“我看了一篓子话本,看父母伉俪情深生死不渝,看兄嫂恩爱情浓,反而更生警惕之心。
最初,我是怕自己的姻缘不够完美,所以宁缺毋滥。后来看得多了,又知道闺阁之外,并非都是风花雪月,更有姑舅之责、妯娌之烦、妾婢之争。我不想面对这些事。
而况我们家祖母慈爱,父兄开明,母亲年轻,家中富裕,可以容我居室终老。我与母亲年岁只差五载,何不奉亲侍孝?
待老父百年之后,兄弟们各有妻儿要养,总有不能兼顾的时候,就由我来陪伴母亲,不好吗?”
黛玉听了她这一番离经叛道的想法,心中也是百感交集。
女儿不是不识情爱,相反是识之过深。并非不慕琴瑟之好,而是不肯失去自我。
“家里为你提供了优渥的条件,你有此想头,也是情有可原。”黛玉发现女儿有此想法,也是因为父母给了她太多选择的缘故。
“你不愿嫁人,有父兄庇护,母亲陪伴自然也好,但也需辅以才德立身,不可懒散放逸。
在外坐馆教书、行善助义也好,在家打理庶务、著书立传也好,总之不要无所事事,虚度光阴。“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底线的要求了。
粉棠听到母亲许可了,满心欢喜,立刻扑到她怀里撒娇。
“我就喜欢在家待着,等母亲嫁过来,只管与爹爹享清福好了。家里一应大小事务,便都交给我吧。
比起伺候公婆、照料小姑、周旋应酬诸多俗务,劳心管家又算得了什么。”
母女俩把话说开,也就各自安心了。
翌日,赵太夫人与张居正,听了粉棠的真心话,诧异之余又觉得不无道理。总之,孩子宠成这样,三位长辈都有责任。
但值得欣慰的是,粉棠没有养成娇纵跋扈的性子,还知道体谅父母,关心兄弟,已经很好了。
张居正出面与刘戡之谈了许久,表明了女儿的态度,劝他放下执念,再觅佳人。
刘戡之也不过弱冠少年,为红颜千里追奔,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,再一次听到张家父女明确的拒绝,他也只能痛苦接受。
“让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回去,我也怕刘尚书担心。我们即将乘船到金陵,贤侄就与我们同行吧。”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道,“我女儿这般牛心左性,老夫比你还愁呢…”
刘戡之无奈点了点头,怅然地叹了一口气。父亲刘一儒半年前从刑部侍郎,调任南京工部尚书,他不肯随之南下,就为了在京城待着,能与张姑娘离得近一点。
如今张阁老致使归乡,他又毫不犹豫收拾行囊,一路风餐露宿,追着张家的车驾来了,痴心如此,可窥一斑。
在水上行了半个月,很快到了金陵,张家长子敬修,带着妻儿在码头迎候祖母、父母。
敬修如今已是南京兵部侍郎,算是留都闲曹中,比较有分量的职位了。
长媳高素衣,牵着三四岁的儿子张重辉,让他叫人。
小家伙滴流圆的眼睛在几人面前一扫,奶声奶气地喊:“太奶奶好,爷爷好,大姑姑好,小姑姑好!”
“傻孩子,什么大姑姑,那是你奶奶!”敬修拍了拍儿子的小脑瓜,“别看你奶奶年轻,就乱了辈份!”
黛玉与张居正互看了一眼,心里既别扭又慨然,自己居然都成了祖母。儿子儿媳年纪都比自己年纪大了。
张重辉扬起小脸,再度打量起自己的奶奶,有些迟疑地喊了声:“奶奶好!”
“辉儿好!”黛玉一把将大孙子抱起,胳膊顿时感受到了分量,“长得可真结实!”
刘戡之与敬修见过礼,寒暄了两句,总算有机会与张姑娘说上话了。
“怪不得小孩子会认错,你与王尚宫可长得真像,与亲姐妹一般。这真是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”
粉棠没有应声,从母亲手里抱过大侄子,扭头走在了众人前头。
敬修尴尬笑笑,对刘戡之解释道:“我妹妹从小就这古怪性子,不爱理人。”
刘戡之早已习惯了张姑娘的冷漠,勉强牵起嘴角,“我知道…”明明知道,却始终割舍不下心中的痴念。
张居正夫妇在金陵有许多故交,先去了顾璘的老宅,见了顾家长子顾屿,留下了一车厚礼。
顾家这三年来颇得敬修照拂,虽说顾家长子、次子官身不显,靠着祖产和父辈遗泽,日子过得也算殷足。
当得知顾家养女林表妹,去世十年后,张阁老奉太后懿旨,即将迎娶太仓王家的千金,他们还担心张阁老这个靠山,以后会与顾家日渐疏远。
但是在看到王家千金的容貌时,他们又瞬间明白,鳏居十年的阁老,为何会突然续弦了。
那王小姐的容貌与林表妹一模一样!足见阁老对林表妹旧情难忘了。
张居正入阁后,就为大司寇顾璘求了恩荫,让顾峻领了应天府正八品经历的职。
如今,顾峻也是做了爷爷的人了,从八品经历升到了正六品通判,听到张阁老又要续弦了,虽说这是迟早的事,可他心里还是为表妹不值,不肯见去顾家大宅见张居正。
彼时他正窝在自家小院里,眯眼躺在躺椅上,手里拿着戒尺,喝命小孙子背《赤壁赋》。
小孙子抓耳挠,囫囵背了一段,后面的就记不清了。
“山川相缪,郁乎苍苍…方其破荆州,下…”
顾峻“啪”的一声将戒尺拍在了掌心,提示道:“下江陵!”
“什么陵?”
忽然一个轻灵的女声在空中响起。
“下江陵,张江陵的江陵,哎呀,三哥你真笨!”
顾峻蓦然睁眼,四下环顾,只听秋风飒飒,几片落叶飘飞而下…
他揉了揉额角,怅然一叹,摆手让小孙子回去念书。管家走上前道:“老爷,应天府尹王老爷,又上书请致仕了…”
“王元美爱致仕就致仕吧,即便他在任,还不是只爱雅歌投壶,觥筹交错那一套。事情都丢给我来干。”
王世贞素以文坛宗主自居,在金陵频开诗社雅集,交游名士,唱酬无虚日。应天府中刑钱粮讼,诸多繁务多委派下僚,以致案牍积滞,时常闭衙谢事。
若非金陵考成法管得不严,王世贞这种就属于严重旷职了。
如今江南最受瞩目的有三件事。一是张首辅致仕,即将迎娶太仓王家的千金,衣锦还乡。
这位千金又不同凡响,不仅是辅政十年的大明第一女官,还是忠顺夫人认下的姊妹。
若非张阁老未使用驿站,踪迹难寻,只怕运河沿岸的抚台、臬台、守官都要争相迎送,一路大张彩幔,乐舞笙箫,必然观者如堵。
二是乡试秋闱,文坛大家王世贞的长子王士骐,有望夺得解元。
三是临川才子汤显祖相约友人,将李梦阳、李攀龙、王世贞这些倡导文学复古之人的诗文,公开剖析。
标举出他们诗句中,抄袭剽窃汉史唐诗的字句,批揭评骘,一一加以斧钺之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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