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微笑:“张夫人与你,不也是白头偕老的伉俪。”
高拱感慨道:“数十年来,仕路难行,亏得她朝夕相伴,可惜我们子嗣缘薄,膝下犹空。你与林夫人已有五子一女,大抵与王夫人还能再生一两个,我就不中用了…”
他从多宝阁中取出一个匣子,里面装了十分贵重的器物,“我一生清廉,别无他好,唯珍爱此物。如今子孙不存,无人可传,谨奉于张相公。望你睹物思人,就当咱们又见面了。
前些日子,突然病得要死,我还想托人带话给你。咱们平生相厚,别无请托,就想你帮我在荆州买一副好板材。”
张居正见那东西有年头了,不肯收下,“何不过继一子,以承香火?”
隔着花园,黛玉也同样问了张夫人。
张夫人抚着廊柱,叹道:“谈何容易,高家本支不望,旁支虽多,但老爷性子孤高,与族人多不和睦,不肯低头相求。需有威望之人,从中斡旋主持才行…”
“如蒙不弃,我可请太师出面主持此事。”黛玉承诺道。
“当真?”张夫人喜上眉梢,拉着黛玉的手,千恩万谢。
书房内高拱亦是喜出望外,激动不已:“好!有叔居中协调,我必得一嗣子,真是感激不尽!”
二人就请立嗣之事商讨了章程,直至日头西斜。
晚宴设在临风水榭中,四人围坐,摈弃了食不言的规矩。高拱忽然举杯道:“叔大,当年我被逐还乡,的确曾疑你从中作祟。”
张居正垂眸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今日一晤,观你十年功效,听你纠偏之策,老夫方明白,当年我抱憾离开,或许就是天意。”
高拱长叹一声,眼眶有些湿润,“我性子急躁,刚愎有余,而手腕不足。若继续在位,只怕每日与浮人浮事纠缠,未必能如你一般坚持革故鼎新,振兴大明。”
张居正默然良久,方道:“肃卿兄,此言差矣,自嘉靖以来,想要肃清吏治,清丈田亩,行一条鞭法的宰辅枢吏,不知凡几。我们也是在前人的探索和积累中,步步前行。
而我不过刚好被命运,推到了这个节点。朝堂之争,一时难分对错。重要的是,你我都心系大明,志在救国。千秋功罪,自在人心。”
高拱凝视着张居正,心中激荡,大笑起来:“就冲你这一席话,今日当浮一大白!”
他亲自为张居正斟了一杯酒,二人举杯相碰,扬脖饮尽烈酒,一笑泯恩仇。
四人畅叙国事家事,高拱与张居正,仿佛又回到了挥斥方遒的少年时,指点江山,激烈辩论,谁也说服不了谁,却又惺惺相惜,和而不同。
因要主持高家过继子嗣的事宜,张居正夫妇便在高府小住了几日。
张居正依据高拱提供的几个名单,携妻子亲自走访了那几个高家旁支的少年,观察他们的品行学问,习**好。
最后选择了敦厚仁爱的高务观,作为高拱的嗣子,张居正又与高务观的父母经过反复磋商和讨论,最终敲定了过继之事。
数日后的黄道吉日,张居正主持了高家的过继仪式,庄重肃穆,交接明白。
高拱夫妇喜不自胜,多年的心头大事终于有了着落。
午后,张居正夫妇告辞南下,高拱亲自送到十里长亭,临别时,老友二人执手相嘱,竟都有些哽咽。
“还望兄长保重,待我两年后归来再见。”张居正长揖到地,郑重承诺。
“叔大一路顺风,我等着你来!”高肃卿拱手当胸,“开设实学之事,若有阻滞,高某愿为叔大马前卒,冲锋陷阵。”
“多谢贤兄!”二人四手相握,竟都舍不得先放手。
送君千里终须一别,青幄马车渐行渐远,高拱仍在亭中翘首远望,张夫人轻声劝道:“老爷,回去吧。”
高拱揽住老妻的肩,望着扑棱棱飞向蓝天的飞雀,道:“若能见大明复兴的那一天,我无憾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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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张、高之情非常深厚,若非高拱脾气不好,本该是两个人勠力同心共同主政的。《病榻遗言》基本可以认定是伪书了。高拱将自己的爱物与嗣子这类大事都交托给张居正,足见对其信赖,为高拱求恤典也是张居正经办的。
于慎行《谷山笔麈卷》又新郑家居,有一江陵客过,乃新郑门人也,取道谒新郑,新郑语之曰:“幸烦寄语太岳,一生相厚,无可仰托,只求为于荆土市一寿具,庶得佳者。”盖示无他志也。万历戊寅,江陵归葬,过河南,往视新郑,新郑已困卧不能起,延入卧内,相视而泣云。
是年,新郑卒,无子,夫人张氏遣一仆入京上疏,求恤典,因赍千金器物往献江陵,江陵却之,其仆泣曰:“夫人使告相公:先相公平生廉,所爱惟此器物,无子孙可遗,谨以献相公,庶见此物如见先相公也。”
张居正《答中玄高相公》仆以浅薄,谬肩众任,孤立无助,日夕遑遑。今当始衰之龄,老态尽出,霜华满鬓,此后相见,恐不相识也。
相违六载,只于梦中相见,比得良晤,已复又若梦中也。
比过仙里,两奉晤言,殊慰夙昔,但积怀未能尽吐耳。
第172章 冤家路窄
张居正夫妇回到客栈, 却见母亲赵太夫人与女儿粉棠起了争执。
“元定与咱们同为湖广乡邻,结伴同行如何不好,你怎能如此冷硬拒绝?”赵太夫人摇着扇子, 满面失望。
粉棠嗤了一声,冷声道:“刘戡之打的什么主意,谁不知道呢?从前议过亲的, 不知避嫌,还巴巴地追从京城追到新郑来干什么?我都说了,我不嫁人!”
赵太夫人手里的扇子打在胸前,噗噗乱响,皱眉瞪眼道:“从前你还小,我当然迁就你在家多待两年。而今你已二十了, 我在你这年纪, 都怀上你爹了。
刘家有什么不好?清流名门, 家风纯正。那刘戡之哪里不合你的意?夷陵才子, 英俊倜傥,又对你一往情深。两年前被你拒之门外, 至今念念不忘, 痴心不改。
再者言, 过些日子,你母亲就进门了, 看你一个老姑娘还杵在家里,宁不忧愁心痛?叫外人看着,母女俩姐妹似的,也不像话呀。”
“有什么不像话的?母亲容颜不老,旁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呢。”粉棠撇了撇嘴,不服气道, “母亲从不催我出嫁。朱姨、桂表姐不都没成亲,活得潇洒自在,我为何就不行?”
“你又不似朱雀能立一番事业,又不像王姑娘一心向道,你到底想怎样?”赵太夫人叹了一口气,无奈摆摆手道:“我辩不过你,等你娘老子来教育你。”
张居正忙上前宽慰母亲,替老人家打扇子,擦干汗渍。
黛玉则摇着女儿的手,轻斥道:“怎么能这样跟祖母说话呢?还不快向祖母赔罪!”
“粉棠!”张居正回头横了女儿一眼。
迫于父母的压力,粉棠只得提裙下拜,向赵太夫人叩头道:“祖母,棠儿知错了,还请您原宥孙女儿。”
赵太夫人并未消气,夺过儿子手里的扇子,大力摇了两下,“光知错有什么用吗?你肯改吗?”
张居正忙道:“母亲,她不想嫁人就不嫁嘛,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。”
一听这话,赵太夫人就更气了,照着儿子胳膊狠掐了一下,“都是你给惯坏的。”
张居正与黛玉面面相觑,无奈摇头。
到了吃饭的时候,黛玉让女儿去服侍赵太夫人用饭。
看在孙女儿殷勤布菜,深知自己的喜好,还讲笑话逗她开怀,老人家心里才好受些,恢复了慈爱宽和的模样。
夜里张居正两口子在枕上,谈论女儿的事。
“夫人,你说咱们闺女到底在想什么?除了诗书琴画聊以娱情,再看看风月话本,她就别无所求了。
既爱看世情之作,才子佳人的故事,怎么不能打动她向往婚姻?刘一儒之子,不就是话本里,百年难得一遇的温润佳郎?”
黛玉轻叹了一声,“棠儿长于和睦敦厚之家,志趣超俗,心向逍遥。即便父母恩爱,兄嫂和谐,但她慧心明澈,知书中所撰乃文人臆想。
观照现实,再好的婚姻,也难免俗务烦扰,夫妻间哪有不生龃龉的,都是美中不足啊。
兴许她瞧不上刘元定,是因为她爹举世无双,光耀九州,当世俊杰都难以望其项背,以至于凡人难入她的眼呀?”
张居正开怀一笑,揽过妻子的肩,轻轻吻在她额上,“也就只有你爱我,才这么想。那丫头眼高于顶,私下里还嫌弃她爹老了,配不上她娘呢!”
“呵,怪不得说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。”黛玉手里搅着一绺头发,伏在丈夫胸前娇嗔一笑,“棠儿这是心疼我呢!”
“夫人,她心疼你也只在嘴上,又不曾为你分担什么。我心疼你,可是身心交付,毫无保留!”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,吻了又吻。
黛玉啐了他一声,“呸,都多大岁数了,还呷女儿的醋。你这小器的毛病多早晚才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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