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对于这些早有预料,但他不得不离开中枢,周游大明,找到问题的根结所在。他能为大明多活数十年,却不能为大明多活数百年。
假如江陵新政在他死后,不能稳健持续下去,那么终究还是一场空。
他与黛玉的马车,相会在河南新郑,将母亲与女儿,还有王桂安顿在客栈后,他们前去拜会前首辅高拱。
隆庆六年,因陆炳弹劾扳倒了冯保,以至于冯保欲置高拱于死地的“王大臣”案,后来并没有出现。
未受惊扰的高拱,得以在故乡颐养天年,如今年近古稀,尚且安泰。
高拱当年因三宫联名下旨,被驱逐出京,走得极为狼狈,张居正还去信安慰。
尽管高拱不止一次疑心,自己被逐的背后有张居正的手笔,到底没有实据。
六月伊始,新郑已入暑天,蝉声在浓荫间嘶鸣,道旁的麦子已被收割过,田野里留着齐整的麦茬,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。
张居正撩开青幄马车的帘子,望着前方不远处新郑县的轮廓,喟叹了一声:“一别十年,不知肃卿兄可还安好。”
黛玉轻摇着手里的折扇,为丈夫送去阵阵凉风,知道他还有心结未解,宽慰他道:“高公性子刚直,不屑作伪。既然接了你的帖子,便是真心允你来见。”
张居正取过妻子手里的折扇,反过来为她扇风,“虽说三宫联名逐拱,并非我策动的。到底我也有私心,不想屈居其下。即便三宫不动手,我与他迟早也要相争的。”
“高公的《除八弊疏》与你的《陈六事疏》共启隆庆鼎革之计。你们皆有匡时济世之志,都主张重实黜虚,清源正本,肃清吏治。只是他短在峻急,锋芒过露,强求速效,而无善后之策。
若论治世之能,笃志之坚,他比张四维、申时行可强太多了。可惜,他的性格太难共事,让你失去了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。”
黛玉尤为可惜地叹了一声,昔年二位“相期以相业”的愿望,最终落了空。
马车行至新郑城南一处院落前停下,门楣上悬着“高府”二字。
却见须发皆白的高拱,角巾野服,手持一柄扫帚,挺胸腆肚地站在门口,一脸怒容地看向马车。
“可是江陵公的车驾?老夫已等候多时了。”
黛玉透过车帘,见高拱这副架势,听到如此中气十足又明显不善的话,不由与丈夫对视一眼,不解其意。
“他还在气我呢。”张居正无奈道。
夫妻二人相携下车,张居正稳步上前,向高拱长揖一礼:“一别十载,肃卿兄风采依旧。”
“叔大,你倒是又回春了。”高拱哼了一声,手握扫把一动不动,目光在张居正脸上一掠,又转向他身旁的黛玉,忽然怔了一怔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黛玉上前行礼:“姑苏王氏,见过高公。”她瞥了高拱手中的扫把一眼,含笑道,“高公盛情,竟亲自洒扫庭除,迎接旧友么?”
高拱见她坦然相问,原本十成怒意稍减了两分,却仍不客气地道:“老夫闻说太岳倾心内廷女史,不惜惹上风流官司,挂冠而去,朝野震动。”话中丝毫不掩讥诮之意。
张居正瞬间皱眉,冷声道:“肃卿兄,持帚立于门前,难道是为将我夫妻拒之门外么?”
“原本是要给王氏一个下马威,今日见面一看,倒是情有可原,不过怜她东施效颦罢了。”高拱撇了撇嘴,将扫帚往旁边一撂,侧身让客:“两位舟车劳顿,还请入内用茶。”
黛玉会心一笑,高拱实在是个较真的小老头。既不忿张居正撇开自己“秉国十年,功业彪炳”,又为他“事业未竟,中道还乡”感到可惜。还归罪于她,这个拖累叔大的“妖女”。
高家三代为官,是当地的世宦望族,高府院落敞阔,年久月深,收拾得十分齐整。高拱那身农人装扮,许是为了反讽张阁老,而刻意为之。
高拱将客人请进书房,里面陈设典雅,四壁书册环列,当中一张榆木大案,堆着好些书卷文稿。
黛玉笑道:“看来高公笔耕多年,著作颇丰啊。”
“呵,老朽不比太岳,既无红粉佳人相伴,又无儿孙绕膝,还无政务烦扰,再不沉心翰墨,只怕人就真朽了。”高拱的话始终带着一点儿阴阳怪气。
“不知二位佳期定在哪日?老朽也好叫老太婆备下贺仪,凑个份子。”
张居正道:“先去姑苏拜过王家父母,再行商议。”
高拱哼了一声,不忿道:“真是英雄气短,儿女情长。当初攻讦我的弹章车载斗量,言官整日对我口诛笔伐,我哪里怯过半分。
叔大你齿健发乌,筋骨强壮,正该奋志为国!何以为个女人,急流勇退?”
看来高拱对“王氏”的成见十分深,黛玉无奈笑了笑,低头啜茶。
张居正不疾不徐道:“仆在中枢三十余载,谬肩重任,夙夜辛劳,早已身心俱疲。朝中同僚鲜有知己,每每孤立无助,朝夕彷徨。如今圣上年已弱冠,朝中亦有能臣辅佐,正当隐退避贤。
夫人垂帘辅政十载,亦是如履薄冰,此时若不借婚卸职,只怕将来无有归路。”
听了这话,高拱心气顺了一点,张居正说的是大实话。江陵当国便是皇权失位,王氏垂帘更是阿柄下移。照这样下去,他们若不早走,真就有刀斧加身的危险。
高拱也知道自己满腹牢骚怨怼,不对人言,自己憋屈。话一出口,又将人得罪个遍。
今日老友到访,他索性屏退仆从,一吐心中浊气。
“我在乡野听闻,今上性好奢靡,欺天蠹国,索银无度,且留意声色游宴。如此行径,岂是明君所为?”
他盯着张居正,讽怒交加:“当年我离京时,今上年方十岁,你身为首辅帝师,肩负教导之责。如今看来,叔大真是教出了个‘好’皇帝啊。”
黛玉甚不服气,撂下茶盏为相公辩护:“万历帝冲龄践祚,太岳受命辅政。开经筵以讲尧舜之道,纂《帝鉴图说》以明治乱之机,日启圣学于文华殿。十年间国库充盈,边陲宁靖。岂非师表之功?
可教导皇帝非一人之责,宫闱森森,逆珰贼阉环绕,外戚宠妃濡染,外臣亦有鞭长莫及之时。陛下长大后,贪逸乐、好聚敛,弃朝讲、溺房帷,与江陵何干?人主之昏悖,非师者之过也。
高公当年在裕邸为讲官,悉心教导先帝时,可曾想过,他后来会怠惰荒唐,纵裕而亡?”
高拱被怼得哑口无言,袖手扭过头去,对张居正道,“说来此事,也不能尽归咎于你。你推行新政雷厉风行,又知人善任,我不如也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只是你对科道言官、书院讲学过于纵容,致使他们气焰嚣张,大行封驳非议之事,实干之臣反受掣肘。”
张居正叹道:“言路开塞,关乎国运。久居高位者,易刚愎自用,若闭目塞听,则遗祸无穷。无论是宰辅还是天子,皆需广开言路,兼听则明。”
“言官之中沽名钓誉,捕风捉影者众。讲学之人固守成见,善思实行者少。此类吠犬角色,只会唇枪舌剑,他们耕田不如老圃,治水不如河工,只会纸上谈兵!”
张居正闻言,笑了笑:“肃卿兄所虑,正是我将要践行之事。实不相瞒,此番南归,我与夫人也要寻访各地能工巧匠、稼穑老圃,在天下书院中增设实用之学,培养懂水利、营造、算学、器械、冶炼的官员。”
“此话当真?”高拱眼眸一亮,不待张居正回答,又连连点头,“我就知道,你必然还要回去再续功业,早该如此!八股取士,徒增之乎者也,百无一用之人,于国计民生何益?当今天下,百业待兴,缺的是能实干兴邦的人。”
二人越说越投机,先前的那点隔阂仿佛顷刻无踪,竟如当年在翰苑时,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,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。
黛玉不时为他们续茶,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。
高拱从最初的质疑,到慢慢的深思接纳,略带歉意地道:“王夫人不愧是女中诸葛,见识不凡,怪不得叔大鳏居十年,最后拜倒在你裙下。你与先夫人林氏,不但容貌相似,智谋也是一等一的好。”
张居正与黛玉相视而笑,也不便解释,任凭他误会去了。
这时,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开,高拱之妻张氏,端着一盘葡萄进来。
“客至多时,也不见你吩咐人送些茶点来。”张氏埋怨道,将果盘放在案几上,向张居正夫妇行礼。
夫妻二人颔首致意,张氏一见黛玉,不禁愕然,揉了揉眼睛,感慨道:“王夫人竟与先夫人长得如此相像,恍如重生一般。”
黛玉温婉一笑,“我能得太师青睐,大概全靠这张脸了。”
高拱对老妻道:“你来得正好,带王夫人去后院赏花观鱼吧,我与叔大还有些话要说。”
张夫人会意,殷勤地拉着黛玉的手,走出了书房。
两个男人目送她们离去,高拱忽然道:“叔大好福气,得此贤内助。不但年轻貌美,还通达时务,怪不得你宁可抛产弃业,也要娶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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