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墀上设着五彩灯阵如列星宿,钟鼓司奏华乐,三品以上官员依品阶拜贺。
在千盆金菊环绕的舞台上献艺的,正是王熙凤培养出的吉庆班,她们在御前献月宫故事,演绎嫦娥奔月等诸多应景的戏文。
帝后二人并坐在紫檀嵌螺钿螺钿御案后,次排垂竹丝帘后是两宫太后。三排是皇长子朱常洛,和乳母抱着的皇三子朱常洵,他们对面则是妃嫔的位置。下首东班是公侯伯勋贵,西班是三品以上文官。
作为宫谕令的黛玉,以及被仁圣太后偏爱盛宠的张静修,被编排在皇三子乳母之侧,正与郑皇贵妃、王贤妃、刘昭妃三人相对。
红鲤低声对母亲道:“怎么办?中间还隔着一个人,无法对阿洛施以援手。”
黛玉装作给儿子整理胸前璎珞,偏头笑道:“等会儿就放烟花了,郑氏必会让儿子连早早退下,我们就可以补位上去了。”
光禄寺呈献御膳,小点是珊瑚雪耳羹、桂花馅宫饼、芙蓉椰浆糕,正馔是烧鹿尾缠花肘子、龙井虾仁、大湖蟹、煨鹌鹑子。时鲜是葡萄、香瓜,并配了茉莉饮子、桂花酿、菱角汤。
帝后升九龙御座后,宴会正式开始,君臣之间开始了礼节性地祝颂与温谕,无非是臣工夸皇帝“德配皓月”,天子让臣民共耀清辉。而翰林院词臣,在观赏完整个典仪后,还得完成几篇御制颂圣诗为庆。
一声霹雳震慑九霄,惊破宫阙,但见一束火花直冲玄天,倏尔迸射开来,化作万点流金泼洒而下,似星河倒泻,纷坠如雨。如连珠炮发,噼啪声不断,大家抬头叫好。
郑梦境非常开心,一边抬头赏烟花,一边趁着皇后没注意,与朱翊钧眉来眼去,视线来回转动间,看到朱常洛抬手捂着自己的两耳,宫谕令也将两手盖在儿子的耳朵上。
她蹙眉看向对面的乳母,正安然自定地拿着银匙,给皇四子朱常洵喂牛乳羹。
硫磺的气息随风飘散开来,刺激着她的嗅觉,千万晶珠,在空中簌簌滚落,幻化成碧色垂柳,而后炸响轰鸣,噼里啪啦。
郑梦境呆住了,一瞬不瞬地盯着乳母怀中的儿子,目瞪口呆,忘了接收朱翊钧情意绵绵的视线。
朱翊钧眉头微皱,偏过头去,看向她目之所及的地方。结果就看到乳母玩忽职守,厉声喝道:“大胆,听不见这么大响动吗?怎么不护着洵儿的耳朵!你这贱婢怎么当差的!”
乳母吓了一跳,银匙落地,赶紧抱着三皇子跪倒在地,惶悚无极。
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大殿,外面的烟花声响,犹如百鸟朝凤,霹雳相催。而殿内死一般的静寂,伴着婴孩轻微的咿呀声,却无比诡异。
万历帝怔愣许久,终于明白了爱妃瞠目结舌的因由所在,他们殷殷期盼的好孩子,竟听不到声音!
他倒吸一口凉气,环顾左右,正欲急呼太医。还是郑梦境先回过神来,跪倒在地,“启禀陛下,三皇子年岁小,熬不得夜,还请准允乳母带他先行回宫。”
“哦、哦,好。”朱翊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他不能慌乱,大节下的请太医犯忌讳。明日再让太医好好瞧瞧,应该不是大事。
乳母如蒙大赦,抱着三皇子迅速离开。仁圣太后又让司设监重整席位,黛玉携红鲤便坐到了朱常洛身侧。
酒过三巡,朱翊钧渐渐淡忘了爱子耳恐有疾的事,照常扮演仁君角色,给大臣们赐酒馔。
这时候郑贵妃已经冷静下来了,她才十八岁,若洵儿的耳疾治不好,她还可以生第二个、第三个健全的孩子。
关键是不能失去帝宠,在此之前,还要将皇长子拉下马,不然生再多也没用。她立刻厘清了轻重缓急,决心一切按原计划行事,悄然回头给身后侍立的宫女打了个手势。
宴罢,光禄寺献上应节的物品,月华镜是赐予宫妃的,桂花香佩是送给群臣的。
剩下的竹篾、绢面、宣纸、吴绡、羊角胶、金银丝线、黄蜡、流苏、乌金笔、规尺、刀剪、颜料、画笔等物,则是发给娘娘们,亲手制作花灯用的,以此彰显女红才德,手巧者为魁,由两宫太后各赐玉佩一块以示奖励。
不知为何,朱常洛和宫谕令的案上,也多了一套灯笼制作材料。黛玉回头问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内侍:“这是谁安排的?”
“好像是哪位娘娘向皇后提议的,说是怕宫谕先生和皇长子枯坐无味,不如也一起凑个趣。”那人回答道。
黛玉侧脸看了朱常洛一眼,微微颔首。朱常洛会意,学着她的样子,先戴上薄棉手衣,而后分别拿起竹篾、绢面、宣纸等物轻嗅了一下。红鲤向朱常洛悄声道:“我们这边没问题。”
而朱常洛那边却是频频皱眉,向红鲤挤眉弄眼。红鲤装作不小心将手帕掉在了地上,朱常洛帮忙捡起,两人迅速在桌案下碰头。
“绢和纸上有硝石,蜡烛里有硫磺和乌金粉。”
将绢和纸在硝石溶液中浸泡晾干,即便未触明火,只要这些东西靠近火源,就能猛烈燃烧。而蜡烛中有硫磺和乌金粉,会让火焰旺盛腾起,火星四溅。
倘若制作花灯的人不注意,在试灯的瞬间,就会被猝不及防的火焰烧毁面部,甚至灼伤双眼。
这些东西迅速焚烧后,仅仅只留下少量气息,完全可以被当做是烟花燃烧的灰烬,足以掩盖犯罪痕迹。
红鲤立刻道:“你先做乞巧节咱们做的灯,弃用纸和绢。待会儿我把蜡烛分一半给你。”
“好!”朱常洛迅速镇定下来,开始拿规尺在竹篾上标记定位。
过了一会儿,红鲤“无心失手”把蜡烛掰成了两节,而后指着殿顶繁复华丽的藻井,惊奇道:“哇,有大龙飞下来啦!”
众人纷纷仰头望去,红鲤趁隙将半截蜡用脚踢给朱常洛。
朱翊钧哈哈一笑:“那不过是藻井上的浮雕罢了。”
红鲤赶紧低头:“小儿见识短浅,惊扰圣驾了。”
“无妨,无妨。”朱翊钧故作慈爱地看向红鲤,心中不禁感慨:张先生的儿子,竟比朕的长子还小,他怎么永远都不老?我还要被这老东西压制多久呢?
当翰林院词臣吃饱喝足,开始吟诗作赋时,妃嫔们的花灯也制好了。郑梦境迟迟不见变故发生,才发现朱常洛做的灯,根本就没蒙上纸或绢,完全就是个竹篾球,不由嗤了一声。
等到两宫太后检阅众人的花灯时,朱常洛抱在怀里的竹篾球灯与红鲤画的乌龟灯非常夺人眼目。
仁圣太后看了红鲤四面糊绢做的简易方胜灯,笑得前仰后合,“你怎么一面画大乌龟,另外三面画小乌龟,一家人不是应该在一块儿么!”
红鲤笑道:“回禀娘娘,小儿画的是一只雄龟,它只管生不管养呀,父子冷热不相闻。虽是一家人,也如同相忘于江湖了。”
这话显然煞风景,朱翊钧还没意识到,这是小孩儿讽骂自己的话,在他自己心目中,朕俨然慈父。
李太后冷笑道:“大节下的,小孩子要说吉利话,怎么说也要让一家子团圆呀。”
“我这就让他们一家团圆。”红鲤将灯笼中的烛台偏移了方向,使得两侧的大小乌龟投影,交汇在殿内的墙壁上,而后抬手打了个响指,“娘娘,请看!”
众人看向墙面骤然放大的画面,惊叹不已,“哇”声一片。方才还永无交集的大小乌龟,已经组成了一副“父慈子孝”图。图影上,那三两只小乌龟,爬到了大乌龟的背上,被父亲驮举着。
朱翊钧也叹为观止,想知道这孩子是如何做到的,又怕伤了自尊,自己连个四岁孩子都不如。
他转脸看到朱常洵,抱着个无光的竹篾球,冷声道:“你看你做的这是个什么村野粗物,莫非是鸡笼?我听郑氏说,你在宫中垒鸡窝,还以为是玩话,想不到是真的。堂堂皇子自甘下贱,愚不可及。”
父皇每说一句苛责讽刺之言,朱常洛的头就不觉向下低一分,忽然感到手中一暖,原是红鲤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点火,给他们瞧瞧你的厉害!”
朱常洛郑重点头,将竹灯球点燃,用脚一踢,火光满地滚走。朱翊钧吓了一跳,连忙举袖遮脸。
郑梦境连忙后退了两步,却见那竹灯球中的烛火随球滚动,犹如焰轮一般,而竹篾竟无烧焦的痕迹。她的计划竟然落空了?蜡烛被他换了吗?
“你的蜡烛怎么才半截?”她质问道。
“我这个灯不适合太长的蜡烛,半只足矣,以为节用。”朱常洛笑道。
有来自江南的妃嫔,站了起来道:“这个是滚灯呀!金乌逐电,珠走玉盘,而璇玑自转,任翻覆而火焰不熄。殿下的手真巧!”
“这跳球如流珠奔涌而不灭,不就是日月永明的意思吗?外朴而内慧,颠扑不破,正是君子品格。这个玉佩我就赏我孙儿了!”仁圣太后将玉佩塞到了朱常洛手中。
朱常洛磕头道谢,李太后也同样将玉佩赏给了大孙子,“真是心思巧,把娘娘们的手艺都盖过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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