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看到了这滚灯,纷纷夸赞皇长子“天资聪颖,博物贯达”、“神思朗彻,慧心巧思。”原来只为应付差使的御制诗,立刻又加上了滚灯的主题,以懋修为代表的翰林笔杆子们,文思泉涌,挥毫泼墨,写出许多活泼生动的诗文,盛赞皇长子的才慧。
朱翊钧目瞪口呆,他赏过无数次鳌山灯会,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滚灯,惊奇之余,却有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。
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狭隘与鄙陋,在一只滚灯面前,彻底泄露了出来。方才还不明就里地贬斥长子粗俗下贱,眼下该如何收场。
郑梦境心中警铃大作,悄然凑到皇帝身后,冷笑道:“奇技淫巧。”
对!就是这个词!朱翊钧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拂袖道:“你整日玩物丧志,专门摆弄这些奇技淫巧,真是没出息!”
朱常洛慢慢垂下眼,心中默数了三息后,抬起头来,“父皇不喜儿臣钻研奇技淫巧,不愿见我玩物丧志。是希望儿臣成为读书明理的人,对不对?儿臣恳请父皇允我读书。”随后挺直腰板跪了下去。
长子的话,大大出乎了朱翊钧的意料之外,他愣了许久,不知该作何反应。偏偏这时候几位阁老稳如泰山,一溜词臣埋头写文,恍如未闻。其他公侯勋贵也是万马齐喑。
诚然,有几个忍不住要冒头劝谏的,都被左右臣工踩脚拧肘给摁住了,咬牙警告:“憋住了,都给我憋住了!”
朱翊钧有些无措,为什么没有人支声儿,谁来递个台阶让他下一下。犹豫了半晌,他开腔了:“皇儿有向学之心,孺子可教也。只是你身体弱,等长大一点儿再说吧。”
朱常洛振振有词道:“父皇,太医三年都不曾来景阳宫了,我长这么大,还没尝过药味,怎能说我体弱呢?”
郑梦境憋不住了,反问道:“你前儿不是还发热来着?”
“多谢皇贵妃娘娘关心,您若不说,大概也没人知道,有这么一回事了。母妃几天请不来太医,就用冷水浸湿了帕子给我敷在头上。每隔两刻钟换一次帕子,我熬了几天就退热了。”朱常洛握拳拍了拍胸口,“父皇,可见我身体还是很强壮的,不用吃药病就好了。”
诚然,让朱常洛生病,便是苦肉计的一环,不过并非是让他着凉发热。而是通过人痘接种术,让他轻微感染天花,从而获得终身免疫力。
张居正是用旱苗法,将经过多次传代减毒的痘痂粉末,用芦苇杆吹到儿子红鲤的鼻腔中。
而红鲤是用痘痂粉末调水,用棉花浸入其中,再塞入朱常洛的鼻腔,这种方法就被称为水苗法。
当年黛玉保留下王锡爵的痘痂粉末,后来拿给李时珍为几个孩子种痘去了。种痘之后,孩子是发热出疹是普遍现象,退热后结痂顺利无痕脱落,就会康复。
朱翊钧慌了,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,“为何请不来太医?”
朱常洛默然无语,只是侧脸望了一下墙上的乌龟影子,什么也没说。
再次回望那“父慈子孝”的画,朱翊钧心头一梗。这才明白,这“生子不抚”的王八,骂的就是自己。偏偏他还不能向个孩子发难,责罚他就等于默认自己是“只管生,不管养”的畜牲。
郑梦境顿感不妙,皇帝再犹豫下去,朱常洛就得要上学了,忙劝道:“陛下爱子心切,眼下不安排殿下读书,是担心你被繁重的学业拖垮了身子。你年岁还小,不如再等两年,马上要入冬了,天寒地冻的还怎么上学。”
朱常洛向着郑氏长揖到地,而后转身对万历帝道,“父皇,其实皇贵妃娘娘素来关心儿臣,总问有没有人教儿臣读书呢!她比我还急。我不忍辜负庶母之殷望,还请父皇准许我读书启蒙。”
“我何曾说过!”郑梦境矢口否认。
朱常洛笑了笑,环顾了诸位妃嫔,意味深长地道,“娘娘贵人多忘事,我帮您回忆一下,那天我向您请安,您让我留着那些吉祥话对其他无……”
郑梦境愕然惊住,连忙截下他的话,“是!本宫想起来了,有这么一回事,也不过随口问了一句罢了。”
谁料朱翊钧望着满殿群臣殷切的目光,抵不住那种无声的压力和良心的撕扯,最终发话道:“等过完节,就让国子监司业带你读书吧。”
“皇上!”郑梦境轻呼一声。
第210章 革新浪潮
中秋节翌日, 黛玉以宫谕令的名义,发布了简放宫人内侍的恩谕。
借天下团圆之期,凡在掖庭侍奉的宫女内侍, 年满二十者,若有意愿归家团聚,奉养高堂者, 皆可呈报宫谕令造册放归,限期一日。
不出所料,坤宁宫、翊坤宫的宫人内侍大都报名了,黛玉也一一补给盘费,许其还家。
通过不断更新宫中服役的人,来避免宠妃笼络人心扩张势力, 是非常好用的方法。三个月前, 黛玉已去信李时珍, 让他入宫帮朱常洵诊疗耳疾。同时请凤姐, 将培养出来的女兵,分批送上京来。
一百人养在了张府, 一百人养在京郊田庄。剩下一百个年龄偏小的姑娘, 则以广泛采选的良家女身份, 进入宫廷服役,充作宫女, 也承担着拱卫宫廷,传递消息之责。
坤宁宫饱受捶笞的宫人如蒙大赦,连包袱都不要了,换了衣裳就走。翊坤宫的宫人,则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,也都争先恐后地逃了。
郑梦境来不及大发雌威, 乳母宫人都跑光了,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。
黛玉气定神闲地道:“皇贵妃不必担心,宫闱职事怎可久旷。回头我调拨几个人给您暂时使唤。下月再选良家女子充采,鉴于翊坤宫离宫者众,娘娘尽可先挑。”
郑梦境哼了一声,拂袖而去。回到翊坤宫中,却见仅剩的几个心腹,皆是战战兢兢,惶恐不安。
“双喜、双贵的人呢?”郑梦境皱眉问道,“他们也跑了?”
一人答道:“双喜公公被东厂番子逮治了,是为阻挠王贤妃报皇长子病的事。双贵姐姐上午已经出宫了。”
“放肆!皇上不曾下旨审问,谁敢动双喜。”郑贵妃厉声喝问。
“是两宫太后的懿旨,阻拦太医给皇子看病,形同抗旨,司礼监当不起这个责,便将收受双喜公公贿赂的太监,给揪了出来。娘娘务必讨好陛下,才能免于责罚呀。”
郑贵妃气急败坏,“本宫还用你来教做事!”
她让人将三皇子抱过来,“去叫太医来,还有御药局的崔文升!”
趁着陛下还未来,她要尽快处理这件事。倘若儿子的耳疾无法医治,还是让他“夭折”了好。
否则他的存在,不但将会成为扎在皇帝心头的一根毒刺,也会让她饱受讥嘲,无力再驾驭奴婢。
却不想皇帝罢了今天的日讲,一大清早直接带着一众太医来了。
经过半宿的反思,朱翊钧也觉察到,自己对儿子们的关心不够,这次亲自带太医来给儿子看病,算是“慈父”了吧。
郑梦境反应不及,朱翊钧已经伸手抚弄朱常洵的笑脸,欣慰地笑道:“朕的麒麟儿,又壮实了些。太医来诊个平安脉吧。”
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,所有太医都把了一遍脉,最后还是太医院使顶着压力,含糊其辞地道:“三殿下先天不足,窍闭不通,以至于耳识不明。三皇子心性沉静,神气内敛,非常人之资。”
朱翊钧双手叉腰,拧着眉道:“你们赶紧开方配药去呀,都愣在这里做什么。”
太医们面面相觑,各自摇头:“乃天命所赋,臣等无能为力。”
“或可请陛下降旨,由礼部筹办,为三皇子祈福于太庙,感通天地神明,助其灵窍早开。”
朱翊钧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先前慈和的笑容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峻。他猛地转头,拿起桌上的汝窑瓷壶,率到地下,所有人吓了一跳。
唯有床上的小皇子,咬着手指不惊不惧,毫无反应。
“不可能!朕与爱妃的孩子,怎么会是聋……”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眼神锐利地扫过屋中的每一个人,“太医我儿如此,是不是有人照顾不周,被人做了手脚?”
太医摇头否认:“陛下,这是先天窍闭神匿,致使外音难入,并无外力干扰的痕迹。臣等才疏学浅,或可于民间寻找神医治疗调养。”
天生的?无药可救?
此时此刻,作为皇帝的角色,已经压倒了作为父亲的角色,他的三子朱常洵与他早夭的哥哥一样,都是个无福之人,与神器无缘。
他看向心爱的女人,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,心疼与失望交织。郑梦境如此知情识趣,贴心温柔的女人,怎么会生下残疾儿。
朱翊钧示意宫人抱走孩子,眼神已疏离万分,好似那穿着肚兜的婴孩,不过是一团无用又扎眼的赘疣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平静,亦或者说是冷漠。
“传朕口谕,即刻宣民间神医,及精于小儿科的大夫入宫,不得声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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