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翊钧说完,回头轻轻拍了拍啜泣的郑梦境,“此事,未有定论之前,任何消息都不会走漏出去。你且宽心,无论如何,他依旧是朕的皇儿。”
“皇上……”郑梦境倚靠在朱翊钧怀里,心情复杂,哽咽难言。
朱翊钧自以为消息,没有传出去,事实上,他才是最后知道真相的那个人。
朝臣们之所以对他越过王贤妃,而晋封郑氏皇贵妃的事,不理不睬,也不劝册封太子,也正是因为早就心知肚明,郑氏翻不出花样,终将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然而,朱翊钧却时常听到一些,若有似无的议论之声。
“父行乖张,母德有亏,才会生下残障之人。这是天道示警,祖宗不佑。”
“前世冤鬼,今生孽报,以至母触白虎之煞,冲克子嗣。这种情况,要当娘的,终身入庙修德,方可弥灾。”
“本来子嗣就单薄,再来个废疾儿,这是家族血脉凋敝之相,德不配位所至。”
万历帝几次想揪住,这些妖言惑众的声音,却次次抓不到人。
他的一腔愤怒无法宣泄,这些话虽说的是平民百姓。但置换到宫廷,那就是龙嗣有瑕,视同国祚不祥,主社稷有恙,君德不修所致。
偏偏这时候钦天监来报:八月壬辰,夜测荧惑犯太微西垣上将,赤芒烁烁,经宿不退。主廷臣有忧,政失其衡。
万历帝正在焦头烂额的当下,难免将生下残障儿的错,与此关联再一起,心里越想越害怕。只得下诏“荧惑干垣,惕然自省”,并要百官释放冤狱,举荐贤能,直言上谏。
很快,兵部和科道言官,纷纷奏举启用广东总兵戚继光,继续镇守北方。并建议将他在岭南撰写的《纪效新书》与《练兵实纪》,作为将官练兵的参考书类。
同时永平道兵备叶梦熊,因考绩优异,被评为廉能第一,吏部举荐将其升任山东肃政廉访使。
而张居正主导的科举改制,增设实务科,拔擢工曹之能吏,也正式摆在了台面上。
万历帝无心细究,大笔一挥,都批准了。
等到六部言官,看到四大阁臣具衔的《兴实务科疏》,诏开实务科的圣旨已下了,众臣哗然。
上谕科举开实务一科,令工部领之,两年一选,区别于进士科,以拔擢通晓匠造、水利、火器、冶炼、医术、船舶、农桑、会计、矿务之循良,使野无遗贤,国收实利,厘革科考宿弊,行敦本务实之策。
礼部尚书沈鲤坐不住了,当即写了一封《为匡正学统以端士习事》,开篇就是“制不可轻改,法不可妄更”。
沈鲤认为别开实务一科,令工部参典文衡,以工技之事混入抡才大典,使匠作与圣贤同列,机巧与经义争衡,是撼摇国本。
若使士子竞逐于绘算工巧,是导士林弃仁义而趋小慧,开利禄之途。是坏制乱法之端,有重术轻道之弊。他请求皇帝谨守成宪,罢黜邪说,废除科举更张之法。
张居正让司南从通政司,截下了自己门生沈鲤的奏疏。他诚然知道,沈鲤是经术闳深,学养淳厚的大儒,在礼部多有建树。万历四十年,他还是冒着风险,为《张太岳全集》作序的人。
而开科取士又向来是礼部主导的,凭白多一个工部,参与抡才大典的选拔,必然会动摇进士科的权威,给予了学术不端的人,投机取巧的途径。
身为礼部尚书,沈鲤性格方正刚介,坚持正统理学,反对阳明心学,根本不信“凡夫俗子,皆可为圣贤”那一套,自然会提出异议。
为了将沈鲤说服,张居正夫妇带上儿子红鲤,敲开了沈家的大门。不日,皇长子朱常洛,就要在文华殿后厢读书,由小内侍伴读,红鲤不能伴其左右。为小儿子找个授业恩师就是现成的理由。
沈鲤,字仲化,号龙江,现年五十五岁,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,也曾是万历帝少年时的讲学官之一,与国子监司业郭正域是忘年好友。
过几天,国子监司业叶向高、郭正域、赵志皋林嗣修四人将两两一组,轮班为皇长子启蒙。
休沐日看到首辅夫妇,携带幼子登门,沈鲤十分意外,忙唤妻子出来招待。黛玉见到沈鲤之妻,衣裙朴素双鬓霜白,不由心生怜悯。
沈鲤是清廉之士,家中只有一妻,无有姬妾,除了妻子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后,并没有儿子。以致于二十年后,沈妻过了六十岁,快要七十岁的时候,还在服药调理,指望着能受孕。
沈氏夫妇的女儿擅妒,后来还将沈鲤过继来的儿子,毒害得神志不清。沈鲤临终前想见继子一面,被女儿阻拦,最终含恨而逝。
其女欲选别的孩子继承家业,遭到了族人反对。沈家继子不久后夭亡,家产和恩荫被族人瓜分殆尽。
而沈鲤的灵柩久停家中,无人主持后事,朝廷赐予的墓地空置,香火断绝。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活到老八十五岁,竟落得凄凉下场,怎不令人叹息。
此时沈鲤的女儿,已经出嫁二十多年了,沈家嗣子尚未选定。
张居正微抚长髯,目含深意对沈鲤道:“龙江当年在翰苑进学时,每逢日讲秉直陈说,独契帝心。
今犬子稚龄,颇慕圣贤,然我夫妻政牍劳形,恐误庭训。若得贤契授以经纶,仆感激不尽。”
沈鲤作揖道:“恩师何出此言?当年若非师门栽培,学生安得进益?”
红鲤捧茶及额,恭敬道:“父母常教导静修,要尊师重道,若蒙老师赐教,学生定当用心学习。”
沈鲤抬手正冠,神色郑重:“今蒙师门重托,必当倾囊相授。”
张居正夫妻相视而笑,红鲤向沈鲤行拜师礼,他的乳名犯了老师的讳,在沈家求学,就只能用大名张静修了。
以后每日申时,红鲤就要在沈家恭候沈公下值,来给他上课,至酉时末方归。敲定了求学之事后,黛玉就带着儿子,与沈妻到院中闲话家常。
沈妻一生都在为生儿子而努力,看到红鲤自是疼爱非常,抱着就不撒手。张首辅年近六十而得子,一直给予了他们不停尝试的希望。
黛玉为沈妻把了脉,摇头一叹,不得不对她泼一瓢冷水,轻声道:“夫人年逾七七,天癸本绝,今为求嗣而强延经水,即便侥幸怀上也恐致小产崩漏,母子俱危。子嗣在天,强求不得。沈家族中俊秀皆可承欢,何苦挣命去搏子嗣。还望三思。”
“是我无能,愧对夫君,愧对沈家列祖列宗,可他又坚决不肯纳妾,耽误了子嗣。”沈妻登时红了眼眶,拿着帕子揾泪,哽咽道:“明年再不成,就要从族里过继一个了。”
沈家族老给推荐的继子是两个人,一个是沈鲤二叔的小儿子,年方五岁,血缘最近。一个是沈鲤已故的堂伯独子,年已十五,父母双亡。
沈妻明显属意那个五龄童,认为孩子心智未定,容易建立感情。而十五岁的少年性格已成,难以融入家庭。
黛玉想到后来沈家的人伦悲剧,先问沈妻:“沈家十五岁的堂侄性格如何?可有读过书?如今在干什么营生?”
“只上了二年学,不是睁眼瞎罢了。性格开朗又不拘小节,不大知礼,而今在老家虞城的酒楼干着庖厨。”沈妻语气里明显有些失望和不满。
“我倒觉得夫人过继这位堂侄更好,你夫妻二人年逾知命,桑榆非遥。幼儿抚养尚需十年之功,且未必长成。而况,倘若你们先去了,那孩子又如何保得住家产?
而舞象少年气志渐定,可理家务、接宾朋,为沈家支撑门庭,作为倚仗。待少年完孝之后,马上能成亲生子,解门户继承之急。
夫人再亲自抚养孙辈培养感情,教习诗书。如此既挽救了孤子,又实现了宗祧。诚然,这不过我一家之人言,还请夫人详察,慎重考虑。”
沈妻听了这番话,眼泪也忘了流,若有所思起来。
关于嗣继的话,黛玉点到为止,高拱也好,沈鲤也罢,都是老迈之年还为子嗣所累,让她不由联想到了自己的前世,寄人篱下的凄凉寂寞。
倘若女子可以承祀继产,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惑了。母系承嗣之优,就在于生母必真。女子主祀,子女恒从母姓,九族可辨。一个家族只有一姓,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,家庭矛盾也会少许多。
若从父系,即便没有断嗣之忧、嫡庶隙墙之祸、子贵母死之恶,还有血胤疑云。一旦代际相承中,出了一个意外,后面的子嗣都拜错了祖先。
这种制度分明有如此多的隐患,偏偏大行其道,反而衍生出了许多规则,对女子进行重重束缚,简直愚不可及。
当看到首辅拿出自己的奏章时,沈鲤吓了一跳,瞬间反应过来,皱眉道:“老师,莫非您想钳制言路?”
张居正缓缓摇头,道:“龙江,科场积弊久已,士风空疏。增开新科是为崇实学以通世变,广贤路以固国本。测地舆、研水利、核钱谷、制机巧,不也是格天地万物之理吗?岂可因守旧章而废探究?程子亦云:随时变易以从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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