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白银流通天下,工匠商贾习经济、明技艺,促进了大明税收的增长。东倭窥边,北虏犯境,难道不需要匠师制火器以御敌吗?天下青年若都埋首陈编,四体不勤五谷不分,如何又懂得经世济民的道理?
而今朝中,熟悉农政的是徐贞明,熟悉治水的是潘季驯,能够制造火炮的是戚继光、叶梦熊。除此之外,你还知道有谁,可以切实地为土地增产,懂得治理江河,能够锻造火炮的呢?
增开实务科,可免工曹乏才,户部缺算,兵部少将,不使国帑虚耗,民生艰难。黄道婆改良织机,利被天下。龙亭侯造蔡侯纸,功垂千秋。
此皆未入科举正途,而能成尧舜之业者。若不开,不啻于继续以驾漏船而行激流,抱腐绳而驭奔马。还请龙江勿要胶柱鼓瑟,泥古不化。”
沈鲤仔细听了,也不是完全不赞同,而拱手道出了自己的核心关切:“老师所言,我亦明白。只是自古循吏在地方,也不是没有出路,又何必将他们纳入朝堂之上呢?
君不见严嵩父子之祸吗?《管子》有云:商贾在朝,则货财上流。注重钱财之利,则赏罚失准,百姓廉耻堕地,最终庙堂不稳。”
沈鲤忧心的是,重术轻道会让人逐利忘义。若再次让严世蕃那样,有才无德之人当道,容易滋生腐败还在其次。更要命的是有败家亡国的风险。
“你的顾虑我深以为然,但这也不是墨守成规能够解决的。器必试而后知其利钝,马必驾而后知其驽良。”
张居正抬手点在奏疏上,缓声道,“你也不能保证进士科选入的,都是贤良廉洁之辈。那些兼并土地与民争利,满嘴仁义道德的朝臣,难道还少了吗?
进士也好,匠师也好,一律从严铨选,若无品行,虽才不录。同时削捐纳之途,减恩荫之数。若有贪官污吏受贿一金,夺职子孙三世不用。荣辱依旧系于功业德行,而非系于金帛。
与其反对开实务科,龙江不妨与御史台谏言,设‘训廉司’,隶属都察院。每季首月,取近年伏诛巨贪案卷,令讲官向九卿六部,剖析其贪婪堕落之因,以人为鉴。
在民间设‘揭弊匦’,钥匙归都御史、巡察使掌管,每日一清。允庶民投书举告劾贪。择其有实证者,着锦衣卫暗查,确有其事,及时逮治,以儆效尤。”
沈鲤眼眸渐渐亮了起来,颔首感慨道:“老师素来主张以法绳治天下,这训廉司与揭弊匦双管齐下,等于将法家刑名之术与儒家教化之道,融为一体,如针砭攻疾,切实可行。”
他面露愧色地收回奏疏,向张居正一揖到地,“学生受教了。”
张居正说服了礼部尚书,其他零星的反对意见也就不足为虑了,增开实务科的诏书顺利颁行天下,首次开考定在了万历十六年,与进士科错开。
为了扩大实务科的生源,张居正去信给了高拱,请他主导在京师、姑苏以外的行省开办实务学堂。
因当初万历帝及两宫太后联名逐拱,他无法再次入仕,为了不辜负自己拳拳报国之心,高拱也愿意发挥余热,牵头主管实务学堂。
十月下旬,李时珍与其他民间大夫陆续入京,在安国长公主府,集体会诊一位特殊的小患儿。
几位大夫经过多次诊断,反复确认,这个尚未满周岁的孩子,先天耳聋,无法治愈。很快神医们领了路费后,被遣散了。安国长公主极其隐晦地报告了诊断结果,朱翊钧看到密帖备受打击,又不敢面对爱妃的眼泪,躲着不愿见她。
朱尧婴对黛玉叹道:“这样的事,从前也不是没有,朱常洵要么会被送去凤阳高墙圈养,要么就会渐渐被人忽略,最后夭折。”
黛玉揪着衣襟,默然无语。
“夫人,你所说的实绩,我这里也渐渐有了进展,虽还未尽善,已经小有所成了。”朱尧婴招来李娇倩、梅澹然、何晓花、徐悦四人,让她们辅助说明,目前的进展。
何晓花用何畅转向车,推了一个二尺宽的木桌出来,率先道:“我这个缝纫机,已经基本完备,就是替我打造桌子的工匠,手艺不太好,外表不够好看。”
她翻开木桌面板,对黛玉道:“这里头用铁骨为架,精钢作转轴,还有牛皮筋做的传动带,磁石定针器。”
而后又坐在桌后,边说边演示:“当我踩动踏板的时候,飞轮转动,轮轴连起来带动曲柄也跟着动。
针引双线,互相勾连,交缠成扣结。然后慢慢移动布料过针口,就渐渐能将两片布缝合起来了。”
好似飞梭晃眼一般,一个褡裢就完成了缝合及锁边。黛玉叹为观止,拿起那褡裢前后翻看,忍不住感慨道:“这缝纫之机,不但行动神速,而且针脚细密一丝不差,既均平又整洁。若家家户户有此神器,大明九州将不再有无衣之人。”
“就是这个桌子打得太丑了,还得再改一下。而且棘齿相衔的地方,经常需要用蜂蜡润滑。”徐悦敲着木桌的面板,不以为然道,“若是里头的东西坏了,一般人都不会修。”
何晓花撇了撇嘴道:“等到了年底,我一定能改好它,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夫人还是先看我这个暖身包吧!可比怀炉取暖便宜多了。”徐悦将袖中一个细麻布包递给黛玉,介绍道,“此物混合了铁粉、炭粉、盐。用的时候取出来将粉末晃匀,就能暖意自生,两个时辰都不冷。可以置于怀中、靴内、或贴于膝头肘部。”
黛玉摇了摇那细麻包而后放进了袖子里,夹在手肘间,不一会儿果真发热了,感慨道:“这东西好,可以免烧炭,又轻便好携带,用于士卒行军放哨,再好不过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黛玉从袖中将东西取出,结果蹭了一手黑灰,莞尔笑道:“就是这外头的包布不够细密,会掉灰出来,还需改进。”
李娇倩忙端了盆热水过来,给黛玉擦手,嘻嘻笑道:“她们做的都还差点意思,我这个已经完备了。就是材料不足,只做了一双。”
黛玉接过梅澹然递过来的帕子,擦干了手,“你做的是什么宝贝,快拿出来瞧瞧。”
徐悦努嘴道:“不过就是个皮革底的厚靴子罢了,还不是她自个儿做的。”
李娇倩道:“不是我做的又怎样,是我发掘了来自辽东汉女做的宝贝。”
那是一双多层纳制的皮革底鞋,皮革上涂刷了防水的桐油,外层是鞣革,内层有皮毛做内衬。夹层里还填充了羊毛、棉花和碎羽。鞋垫用的是辽东三宝之一的乌拉草,此物的经纬是中空的,极为保暖且能吸附湿汗。
黛玉穿上脚试了试,果真保暖,不巧方才打水洗手,有残水泼洒了出来,她没留神滑了一下,幸而被身后的梅澹然扶住了。
梅澹然扭头对李娇倩道:“你这个做的也不够好,冰天雪地里,必然走一个摔一个。依我之见,不如在靴子底,由内向外钉上满底的短粗钝钉,像马掌那样。”
黛玉笑道:“这不就是钉履?秦汉时就有了在鞋底,镶嵌铜泡的法子来防滑。两相结合就是又保暖又防滑的钉靴了。”
李娇倩微微鼓腮,道:“行,我再让她改改,别的都好找,就这个乌拉草鞋垫,只有辽东才有。别看这鞋垫不起眼,保暖防潮,还能除味祛味,通经活络呢。”
黛玉扶着梅澹然,低头换下靴子,笑道:“都说压轴的才是好戏,你捣鼓了什么好东西呢?”
梅澹然腼腆一笑:“我做的东西家家能用。”她拉着黛玉走到后院,“夫人您瞧,我发明的东西在那!”
院子里秋阳正好,排列着或高或低的门形锻铁架,每个横杆上都钻了十孔,各挂了竹节做的架子。架子顶端的朝天钩悬在横杆上,底下的竹架则撑开了各色衣裳。
“以前咱们晾晒,用绳子不容易撑平,支竹竿又麻烦,衣裳也只能横着晾晒两三件。有了这个衣架,一根横杆就能侧挂十件衣裳,非常节省地方。
以后百姓在打制衣柜时内制一横杆,再用我们这个竹衣架,就能将衣服悬挂起来,避免出现折痕。取用时也不必多次翻找,一看即取。”
黛玉颔首笑道:“果真是压轴好物,这个无需改进,立刻就能批量制造,拿去售卖了。”
朱尧婴拍手道:“太好了,等到年底,我们的首批成果就能问世了!”
“但就衣履这一块,都快被你们琢磨透了。若是有更保暖的衣裳,更合脚的袜子,咱们就能掀起一场衣履维新之法了。”黛玉想到,不但经略辽东,需要保暖的冠服衣履。在不久的将来,应对酷寒天灾,更需要这些。
朱尧婴将两手一拍,自信十足地道:“没问题的,我手下已聚集了百十来个女中豪杰呢,这些难题一定能攻克的。”
“好,辛苦殿下了,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。”黛玉颔首笑道。
离开长公主府后,李时珍同黛玉一道回了张府,黛玉问他:“方才你们诊断的那孩子,真的一点儿康复的希望也没有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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