牝鸡何来司晨之愿?不过是司保生育雏、啄虫护巢、治德齐家、警夜防贼,做它们该做的事罢了。
诸位拘泥男女之分而拒贤才,此非社稷之福。须眉丈夫坐谈仁义,空想功业。还不及闺阁英秀,一针一线,一粥一饭做得踏实伟大。
若是尔等还不务实奋进,实乃怠职误国之尤。大义当前,仁政将成,尔等竟不能处断如流,就应当有避贤路之自觉。“这话威胁的意味满满。
赵南星与李三才面面相觑,小声嘀咕道:“元辅,写的‘土厂’二字有何深意?”
李三才苦着脸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:“考成未完,便是土厂。”何为“土厂”?不合格你的官就做到头了,就地埋了的意思。
众人恍然大悟,悚然一惊,元辅许久不谈考成,竟是留此一手。
大家再不敢迟疑,纷纷争抢笔砚,迅速完成了签名。没抢到字和笔的,也不待问,自觉朝向彩棚那边领用一张,登名在案。
夕阳照晚,前来拜佛的百姓陆续离开,剩下几位是等着新年元旦,抢上头香。
张家人聚在一间干净的禅房,红鲤拆下头上的两个小揪揪,得意地向几位哥哥炫耀,“怎么样,我扮的小姑娘,很可爱吧?”
允修捏着他的脸蛋笑道:“恭喜啊,红鲤小姑娘,你的裙装已经被西泰先生画出来了!”
嗣修、懋修两兄弟相视一笑,也不示落后地在六弟的脸上留下了指痕。
红鲤扭脸对允修说:“五哥,你和倩娘姐姐何时成亲呀?”
允修回思了一下,自己的走之前和回来后的表现,感觉情况不容乐观,无奈地抹了一把脸,“眼下何时成亲,得看你倩娘姐姐的意思……我就怕她对我已经没意思了。”
红鲤“啧”了一声,努嘴“啵”了一声:“你就不会学下爹,时不时意思意思。”
“诶,你这个小鬼头,谁跟你说是这个意思的!”
新年伊始,安国长公主穿戴一新,携带着请愿书,走进了慈庆宫,奏请慈圣皇太后立凤宪台,广布皇恩。
看到威武霸气的“凤宪台”三个字,和厚厚的一沓万民请愿书,李彩凤如何不心动呢?
再加上朱尧婴左一句“坤仪配天,慈德光被”,右一句“辅翼圣治,功德无量”,李彩凤觉得自己飘在云端,脑后已绽放出了圆轮金光,能与活菩萨并肩了。
她含笑抚了抚朱尧婴的手背,谦逊道:“长公主如此爱重,哀家不胜惶愧,恩泽之事关乎国体。理当由你母亲圣母皇太后主持才是正理,她德冠后宫,懿范犹存,哀家若是僭越岂非不妥?”
朱尧婴轻叹了一口气,“娘娘是知道的,我母亲凤体违和,正需静养。若以此庶务相扰,反失臣女奉养之诚。”
李彩凤早料到如此,安国长公主毕竟年轻,想要做些积攒美名的事,必然要个长辈在后面做靠山,她亲娘体弱,就得靠自己这个二娘。
她竭力压抑着心中的喜悦,淡笑道:“哀家也知道你们母女的难处,既如此,勉强从尔所请,也只好暂摄虚名。”
第215章 两全其美
元日朝贺之后, 李太后端坐慈庆宫,命人传万历帝,待朱翊钧行礼毕, 方才缓缓开口。
“皇儿,近年来水旱频繁,大明孤苦无靠、病无良药、衣食不济者渐增。此等景象, 若不能制,岂非动摇国本?
今日长公主携万民心声,劝请哀家成立凤宪台,以佐协王务,行抚恤、赈济、施医、授技等事。
哀家认为此事上承敬天保民之训,下安中外惶惶之心, 既彰显圣德, 也成就孝治。还请皇帝准允。”
一身衮冕的朱翊钧从宫人手中, 接过万民请愿书, 及凤宪台的章程,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, 顿觉不妥。
“母后, 您要做功德, 只管吩咐下人在京郊赠衣施粥便罢。何必再设一个凤宪台?
如今内帑无有闲钱度支财务,六局一司, 也没有足够的女官,可供调配到天下各省府县。”
李太后听了这话,眸光微凝,语气严峻了几分:“钱粮支度的事,皇帝不必劳心,长公主说由她来筹措, 哀家俭省份例亦可充半。
理事人选也不必动用宫中差役,直接在各县考试女子,铨选授职,俸禄也不必由户部供给,通过募捐兑现便罢了。”
朱翊钧眉头深皱,向太后沉声道:“非是儿臣忤逆慈意,这凤宪台不啻于在庙堂之外,另立枢机。
昔年武则天立北门学士以分相权,北周设六官得篡西魏,都是打着修撰书籍,整饬吏制的旗号。
今日朕若许宗亲妇寺,私设衙署,恐开大明危亡之端。”
李太后拍案而起,冷声道:“一个凤宪台,只管女人的事,不过扶贫济老之类。既不私授官职,又不涉赋税军政。皇帝若觉不妥,遣司礼监每月查账就是了。”
朱翊钧望着母亲眉宇隐怒,心中十分为难,李太后显然没意识到此事的内里门道。
看着手里详细周备的建制架构,绝非涉世未深的朱尧婴能想到的。
“母后,此事待我召请宫谕令再说。”朱翊钧拜别母亲,匆匆回到乾清宫。
他对着穿衣镜,将冕旒摘下,对司礼监掌印张宏道:“去将朕最好的衣裳捧来。”
张宏思忖了一会儿,皇帝的好衣裳可太多了,没有头绪:“还请万岁爷明示,到底是哪一身儿呀?”
“就是最威严庄重的那身!”
张宏捧着冕旒笑道:“陛下,您现在穿的衮冕,最能彰显受命于天的庄重,不就是最威严的天子礼服。”
朱翊钧脸上一讪,转身坐下,“把冕冠给朕戴上吧。”
他很想召个可信的心腹大臣问问,如何遏制这件事,可是思来想去,他并无一心腹可用。
最后皇帝试探着问了问张宏,“关于凤宪台的事,张宏你怎么看?”
张宏立刻警醒,说自己不能干政。
朱翊钧道:“朕恕你无罪,你只管说。”
张宏虽然名“宏”,却绝不敢就此发表“宏”论,斟酌了言辞说:“万岁爷,自古民间女子,多有结社以济贫恤孤的事,但是都经营不了多久。
一个是钱财后继乏力,另一个是女子矛盾难以弥合。这个凤宪台也保不齐无疾而终呢。”
他的意思是,这个女人朝廷大抵不成气候,“万岁爷仁孝,不愿违背慈圣太后娘娘的想法,何妨让她老人家先试试,等到筹不到钱,队伍自然就散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哪些女人有矛盾?”朱翊钧道,要是她们万众一心,朕这个朝廷还有谁认?
张宏小心翼翼道:“哪怕是后宫娘娘,为了一点赏赐,厚薄还有争持的,更何况平民女儿,乍然得了一个好差事,哪有不明争暗斗的。
便是尧舜时,男人们要靠精诚团结,才能猎到猛兽分肉吃。而女子们若不争不抢,根本摘不到果子,所以女人天生善妒,无法协作。”
朱翊钧解颐一笑:“你说的倒有点意思。”他思量了一番,笑容又淡了下去,“别的女人不好说,但宫谕先生却有调解纷争,消弭矛盾的能力。”
黛玉正在慈宁宫中,与陈太后母女说话,听到皇帝召请,便略整衣冠,随司南前去乾清宫。
自从做了宫谕令,黛玉还是第一次被皇帝召见,不用猜也知道,必然是为凤宪台的事。
她看到二十五岁的朱翊钧,已经相当富态了,冬瓜脸形略显浮肿,双瞳涣散,恍若宿醉未醒。
兼之肩厚而佝偻,膏脂盈腹如怀甲妇人,即便穿着锦绣十二章纹,全无少年时的神采。
朱翊钧见到黛玉行礼,浑然忘了衮冕之重,步态蹒跚地站起来,走了两步,“宫谕先生,快快请起。”
“我请先生来,是咨询凤宪台之事。”朱翊钧两手扣在袖中,犹豫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大明自高皇帝立国以来,凡钱粮出入必走户部,官员任免必经吏部。
今日若私开凤宪台,岂不是国法两歧?先生伴我长大,最是公正无私,难道也要借此培植私党,交接地方,用医药、教化、赈济之事,侵凌皇权吗?”
黛玉拱手道:“凤宪台除了慈圣太后及安国长公主,其余地方的执事女子,均无品秩,所有钱粮都是自筹,不涉户部、吏部分毫。
陛下何以认为此善政仁举,有侵凌皇权之嫌?自古以来,难道皇权有管过女子孕产、女子教化、女子医疾等事吗?
既然皇上不爱管这些事,由太后、长公主来管,不是合情合理吗?”
朱翊钧自然对那些女人,狗屁倒灶的事不感兴趣。但凤宪之立,就等于女人有了分理地方庶务之权。
台宪既成,事务日滋,就会循例增员,拓展职司。在利禄的驱使之下,权柄自有蔓生之态。
关键是,此事看起来是长公主发起、慈圣太后主持,背后却是宫谕令在掌舵护航,让他如何放心得下。
一个张先生把持朝政,就够他难堪的了。再来一个张夫人主理女子外务,这明朝天下,到底姓朱,还是姓张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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