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贽拊掌大笑:“海公说女子见识短,乃大谬也。非女子天生愚钝,实如笼中雏鸟,纵有凌云之志,亦难展翅。试想海公终日唯闻灶台针黹之事,焉知天地广阔?若女子能读书明理,游学四方,其成就绝不逊七尺男儿!
所谓‘妇人之见’,实为假道学束缚所致,就好比将鸟强折其翼,再讽刺其不能高飞一样,虚伪透顶。才智本无分男女,惟在机缘而已。
如果你们否定女子的才能,又何惧女子为官?毕竟科举考试和江陵公的考成法,还摆在眼前,不是谁都能轻易过关的。你们且扪心自问,不愿女子出仕为官,哪里是为国家为世风担忧。不过是怕女子抢了你们的饭碗,不再隐忍受男人的盘剥而已。”
一语既出,议论纷起,交椅上的十人面露难堪,哑口无言。
此时霰雪交加,冻雨斜侵,方才还指天画地,慨然发声的卫道士,牙齿已经咯咯打颤了。
他们只得厚着脸皮,不停索要热茶,忙着出恭,过了一会儿又要火盆,要手炉。
长公主面带微笑,一一满足了他们的要求。然而在户外,冷雨一浇,寒风一吹,什么都凉得快。
就连意志力最为坚强的海刚峰与邹元标二人,也不禁哆哆嗦嗦起来,交头接耳地感慨:“那鸭毛衣袍真有这么暖?”
高攀龙咬牙道:“这羽绒袍一出来,就有裁缝想心思自己仿制了,却怎么都做不出来。鸭毛不知怎么除臭,便是忍着骚气做出来穿上,也是飞毛一片,走一步都跟下雪似的。而且这衣服一沾水,完全不能保暖!”
顾宪成冷声道:“一点鸭毛一块布,能卖出五十两的高价,不恤小民,专取其利!怪不得人说玉燕堂主富可敌国。他们就用这个裹挟民意!”
海瑞拍桌怒道:“这是独专技艺把持行市,哄抬物价,织造属于官民共营之业,若是私藏技术,属于欺隐官物。完全可以究治抄没,将玉燕堂主,流放边卫。明日我必上疏弹劾。”
听到此话的四闺秀生,坐不住了,站起来要为自己的劳动成果申辩。
黛玉却让她们稍安勿躁,“几位大人只是不明真相,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了。”
激愤不已的官僚们,个个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模样,却不想腹鸣如雷,连打寒噤,顿时都不好意思起来。
而在场的人,好似除了坐在交椅上的他们,其他人都不惧严寒雨雪似的。一个个在肆虐的风雪中谈笑自若。
顾宪成只得硬着头皮向安国长公主道:“公主殿下,今日雅谈实令我等受益无穷,此刻午时已过,恐扰玉体进膳之节,可否容下官等人暂辞芳驾,待午后食毕再续辩论?”
朱尧婴笑道:“顾主事请勿心急,本宫已吩咐人备下茶点,人人有份,稍后送到。”
百姓们欢呼起来:“多谢公主赏赐!”
好不容易苦捱了半个时辰,公主殿下分发的糕点,才到了每个人手里。
交椅上坐着的几位大人,望着一人一块巴掌大的枣泥糕,唉声叹气,又不敢抱怨嫌小。实在饿极了,三两口就吃完了。
却见一群女子提篮出来,见到年幼的孩子,年老的长者,又多发了两块。
高攀龙咽了咽口水,向离自己最近的姑娘道:“能不能再给我们这里,多发几块?”
李娇倩转手将手的糕点,递给了身边的小女孩,回头对高攀龙笑道:“孔子云: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
就是说君子哪怕短暂进食间,匆忙仓促或颠沛流离之际,都应坚守仁德。你瞧这里有比你年长的人,也有比你年幼的人,高举子怎么好意思多要呢?”
“我知道了,这个就叫知行合一,致良知。”小女孩恍然大悟,将自己得到的糕点,又主动让给了身旁比她还矮小的女孩:“妹妹你先吃。”
高攀龙见了这一幕,羞得满面通红,再看对面那群人,袁宗道、何心隐、李贽三人,乃至张居正夫妇和那些姑娘们,都是等所有人都分到糕点了,最后才吃的。
正在舔手上酥皮渣的顾宪成,登时停住了动作。邹元标抹了一把嘴,脸上很不自在。只有分了一半糕点给身边耆老的海瑞,若有所思起来。
对方的十把交椅上,坐的都是普通老者,而自己这边坐的却都是官绅。他为了某种看似颠扑不破的“道德”,而忘了自己为官的初心。
难道自己潜意识里,也觉得当官的,就理所应当比百姓高贵一等呢?这一次,他竟坐错了位置……
尽管下午太阳出来了,风停雪止,但顾宪成这一边在饥寒交迫中,从舌灿莲花,到声气渐低,最后哑口无言,下午的辩论呈现一边倒的态势。
李贽笑道:“既然诸位已承认女子读书能够明理,若女子有才却禁其用,这与承认稻米能活人,却宁可饿死何异?”
高攀龙腹中饥肠辘辘,冻得直哆嗦,完全无法思考,质问李贽道:“你们不过是穿得暖和便罢了,一块糕点完全不能果腹,你们都不饿的吗?怎么还有力气雄辩?”
“我曾说过: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。你们一心想要实现的效国效民,经世致用,不过止步空谈而已。”
李贽摘下雨披风帽,目光环视了眼前的一群人,“然而诸位是衣裳穿不明白,饭也吃不明白。”
听了这话,高攀龙茫然四顾,最后他惊然地发现,众人的大红雨披,没有一袭有褪色的迹象。只要好好披上雨披,就能雨雪不侵。
他拿起被自己弃之不用的雨披,用力拉扯好似都不变形,其经纬细密且极为强韧,根本不似买卖行市上能寻到的布料。
高攀龙又捂着吃了冷风的肚子,“莫非你们的糕点里也有问题?”
张居正走上来道:“糕点不是问题,而是答案。”他看向围观众人道,“请问各位父老乡亲,你们冷不冷?饿不饿?”
“不冷!也不饿!”众人异口同声地道。
“为什么不冷?因为今日到慈寿寺的进香拜佛的万余百姓,无论男女老少,都领到了一袭不付一文的羽绒袍。
而雨披经过深加工,有固色防水之能,可以保持羽绒袍,在雨天也干燥蓬松。”
“为什么不饿?因为你们吃的枣泥糕,就是枣泥糕而已。我们吃的枣泥糕内陷是用炒米粉、核桃、瓜子仁、红枣泥、肉松和盐混合压制的。
看起来不过巴掌大,吃起来坚硬如石,却能果腹,一块可以足抵两碗饭。还可以保存半年之久。”
黛玉看向瞠目结合的一众人,接着丈夫的话道:“这干砖饼,寸块可抵一餐。倘若烽火连绵粮道断绝,一卒可负百日之粮,舍笨重锅灶,不俱饥馁,便于潜行奇袭。
孤城受困,哪怕是雀鼠尽竭,若有此物密储,可坚守月余。不但军队远征用处大,应对灾年饥荒,商旅长行都能携带。
而羽绒袍加上固色雨披,轻如云絮,暖似貂裘。若将士得此衣,雪夜埋伏也寒锋不侵,便于腾挪,减少冻伤病卒,保持将卒士气常盈。
此二物,一克天时之寒,一破造饭之难,减漕运之劳,增野战之勇。”
听完这一番话,众人都震惊了,海瑞离席起身,向着黛玉一揖到地:“宫谕先生有经纬之智,韬略之勇。执权柄而深恤百姓,实乃大明巾帼英雄也。下官感佩之至,愿请立凤宪台。”
黛玉微微摇头,将自己的四个学生揽在一起,向众人道:“这些发明并非我一人之功,是公主殿下招揽的女官、实务学堂的女生徒、妇孺医坊的女护工,成千上百位女子,经过两年功夫一点一滴尝试,慢慢研究出来的。
她们慧根非凡,胆识超群,百折不挠,堪当大任。女子掌中馈,执女红,以格物致知之诚,践行‘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’。这样的贤女子,为何不能做官?”
她拿起彩棚下的《为恳请圣主恩准立凤宪台以广布天恩疏》,一张张递给对面的官员,“请大家仔细看看,我们为立凤宪台的宗旨与管辖范围。女红织造、孕产保护、闺塾女学、妇孺诊疗、济贫劳军、维护家族和谐等事,哪一条不是女子当司之职?哪一条又是适合男子管理的?
我们无意与男子在庙堂争雄竞长,只是天地大道阴阳互补,愿以乾坤共建之道,为国朝分忧。还请诸位联名,助慈圣皇太后及长公主殿下成此仁政。”
诚然,黛玉她们的秘技还未抖落干净,为了日后盈利,贴在身上的暖身包未说,陶瓷瓶何以能保温也不提。
允修及时在桌案上摆出了笔墨,纸张在风中呼啦响动,邹元标第一个拿起毛笔,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,之后是冻得喷嚏直响的高攀龙。
接着落款的是海瑞,最后题名的顾宪成。而他们身旁那些人面面相觑,翁声四起,依旧犹豫着不愿签字。
张居正徐徐走到他们面前,拿起一支笔在白纸上写了两笔,抬眸问:“阴阳互济,刚柔并施。所谓治国必先齐家。若女子才德足以齐家,何以不能治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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